華北水事 　　 　　策劃人語 　　8月奧運在即，屆時，河北省境內的4座水庫將向北京供水3億立方米，用于北京城區(qū)的河湖換新。深受缺水之困的河北，在削減本省用水指標、力保奧運任務的同時，更敏感于山西、河南等周邊省份的取水動向。而整個海河流域，近年來水爭頻起正是水資源供需矛盾日益突出的反映。
　　在“誰節(jié)水誰吃虧”的用水機制下，作為萬不得已最后的輔助手段，調水工程被該地區(qū)翹首以盼。曾被寄予厚望解決爭水問題的水權改革，因為基本的軟硬條件均不具備只能叫停。即便要求各地做好“憑票用水”(總量控制之下的定額管理)，也仍然有一段理順管理體制的路要先走。
　　奧運水事、華北水事，只是中國水問題在一個聚光點上的顯現(xiàn)。
　　――劉　陽
　　
　　十年九旱的河北，境內大部分河流都發(fā)源于山西。山西為應對本省長期缺水的窘境，計劃未來5～10年截留地表水15億立方米。南水北調第一期河北每年將分到35億方水，但通水時間已經(jīng)延后。而河北將保證完成向北京奧運應急供水3億立方的任務。
　　
　　黃壁莊和崗南，河北省兩座最大的水庫，供應著華北平原近300萬畝農(nóng)田灌溉和石家莊全部的生活工業(yè)用水。如今這兩座水庫內外交困，連年的枯水期已經(jīng)讓水庫蓄水量接近死庫容，但是，它們承擔的任務卻日益加重，一方面要給北京供應兩億立方清水，另一方面，80公里外的水庫上游，山西人正在修建一座坪上引水工程，截走的水量將近兩座水庫來水量的一半。
　　“這簡直就是釜底抽薪，除此之外，他們還要在河北南部的漳河上游修建吳家莊水庫，這更是違法行為�！焙颖钡睦纤�利專家魏智敏難以掩飾自己的憤怒。
　　但是，黃土高原上的山西人用水之困一點也不比河北小，“我們的地下水已經(jīng)抽得太多了，天下聞名的難老泉都干了好多年了，再加上挖煤挖了這么多年造成的破壞，山西再也不能無節(jié)制地抽地下水了，不截流地表水，你說怎么辦?”山西省水利廳水資源發(fā)展研究中心主任王晉中說。
　　2008年4月，正是華北平原的春灌時分，晉冀兩省爭水的聲音再度高漲，一直爭到全國人大會議上。華北地區(qū)脆弱的水資源供應鏈條以玻璃般易碎的方式，近乎透明地把危機呈現(xiàn)在公共視野中。
　　進入6月份，華北平原的汛期終于到來。從6月2日傍晚開始，河北省大部分地區(qū)普降大雨，這是河北今年入汛以來首場大范圍降雨天氣。自去年11月以來，河北省平均降水量只有15毫米，比歷史同期偏少51％。對于飽受了半年多干旱之苦的河北來說，汛期的降水比任何時候都顯得珍貴。
　　截至5月底，石家莊周邊12座大中型水庫蓄水總量僅為6．8177億立方米。全省大小水庫，都在低水位迎接汛期，希望汛期的降水能夠補充嚴重不足的蓄水量，為即將到來的秋收和奧運會蓄下足夠的水量。
　　
　　河北，年年都是枯水年
　　
　　4月17日，記者來到石家莊市郊的黃壁莊水庫時，調度處處長安正剛正忙著第二天的春灌放水工作。黃壁莊水庫是南水北調中線工程北端最重要的一個水庫，承擔著向北京應急供水的職能，必須保證一定的水位。
　　連日的干旱，水庫里只剩下1．55億立方水了，“這些都是給奧運會預備的�！卑舱齽傉f，石家莊的黃壁莊和崗南兩座水庫一共要為奧運會供應2億立方清水，此外，王快和西大洋水庫提供1億立方。
　　“這3億立方清水將被用于奧運會期間保證北京城區(qū)河湖換新。”魏智敏說。2008年2月4日，在確保平安奧運部署動員大會上，北京市水務局有關負責人表示，奧運會期間，奧運供水保障小組將確保奧運中心區(qū)及城市中心區(qū)水系水體保持清澈，六環(huán)以內其他干支流、奧運場館周邊及比賽沿線村莊排水溝渠保持整潔，水體不發(fā)生水華(淡水中產(chǎn)生的“水華”，其藻毒素會污染水源)。
　　為此，河北省削減了今年的農(nóng)業(yè)灌溉放水指標。“往年澆地，至少需要2．8億方，今年，上邊給的指標是2．18億方�！必撠煴O(jiān)測水位的水文站職工楊春建說，這點水肯定是不夠用的。
　　黃壁莊和崗南兩座滹沱河上的聯(lián)動水庫是石津灌區(qū)的主要水源，石津灌區(qū)位于河北省中南部，是華北平原上最大的農(nóng)業(yè)灌區(qū)。對于石家莊、邢臺、衡水3市14縣的100多萬農(nóng)民來說，每年等待水庫放水都是一件頭等大事。
　　石津灌渠的配水站直接連通農(nóng)戶，每到灌溉季節(jié)，幾十個配水站的工作人員會下到每個村子，挨家挨戶統(tǒng)計用水數(shù)量。近年來灌區(qū)的水供應一直處于僧多粥少的局面，石津灌區(qū)管理部門自己摸索出一套“以畝配水，按量收費；三級配水，落實到村；包干使用，浪費不補；超計劃用水，加倍征費”的原則，整個灌區(qū)配水準確率奇高，每年各地都會有不少人前來石津渠學習節(jié)水經(jīng)驗。
　　華北平原上絕大多數(shù)自然河道早已干涸多年，修建于日本侵華時期的石津渠如今可稱是河北中南部數(shù)百萬良田的生命渠。每年灌溉季節(jié)，一旦水庫放的水不夠，總會有村民來鬧事�！敖衲隂]見有人來�！睏畲航ㄕf，大家都知道，庫里的水是為北京奧運會準備的，這可是國家大事。
　　“省里今年給的農(nóng)業(yè)用水指標已經(jīng)在上個月放完了，可是灌區(qū)內的麥田還澆不了一遍，農(nóng)民們還在要水�！卑舱齽傉f，“為此，省里有關領導又專門開會研究，決定在保證奧運會供水的前提下，再給農(nóng)民放點水。”
　　在得到明確指令后，“明天一早就開閘放水，有了這季水，至少能保證今年的麥子有7成收成�！卑舱齽偪偹闼闪丝跉�。但是，今年的農(nóng)業(yè)用水指標已經(jīng)全部用完了，秋灌怎么辦?“只有看天了，看汛期能不能來點水。”
　　奧運會的任務讓蓄水量本來就日益稀少的黃壁莊水庫更加捉襟見肘，但這并不是最要命的事情。畢竟，這只是一項應急工程，并不是向北京供水的長期渠道，而是在河北水資源相對有保障的情況下，擠出部分水源供北京使用的臨時措施。
　　更讓安正剛頭疼的是水庫上游的山西境內正在修建的引水工程。山西省忻州市一直是一個缺水城市，在滹沱河上修建水庫，控制滹沱河水源一直是忻州人的夢想，圍繞坪上水庫的修與不修，山西和河北兩省已經(jīng)爭執(zhí)多年。
　　最終，國家水利部門做了一個折中的批示，山西方面原計劃修建一座3.3億庫容水庫的報告書沒有得到批復，卻批準修建一個坪上引水工程�！扒捌谝�水3500萬方，最終要達到5000萬方�！鄙轿魇∷�利廳水資源發(fā)展研究中心主任王晉中介紹說。
　　“坪上離崗南水庫只有50多公里，之間已經(jīng)沒有大的入河支流了�！卑舱齽傉f，“這意味著，這個工程建好之后，將攔去崗南和黃壁莊近一半的年來水量�！遍L此以往，這兩座石家莊市的飲用水庫將面臨廢棄的危險。事實上，石家莊市也已經(jīng)開始另尋新址，建設新的飲用水水庫。
　　兩座水庫的窘境只是河北全省水情的一個縮影。河北建有1100多座大小水庫，控制了境內約95％的地表水。但是，近年來，所有水庫加起來僅能蓄水不足30億立方， 還不到總庫容的1／4。河北人能回想起來的最近的雨水充足的年份還是1999年，那之后，華北平原十年九旱，年年都是枯水年。
　　對于河北水情這幾十年的變化，水利廳退休的老專家魏智敏有著深刻的體驗�！�1960年以前，整天面對的是洪水，幾乎所有河道年年水滿，那個時候，河北全省內河航運通航里程能達到3100公里，可是，50年不到，就變成了零。”
　　
　　塌陷的寨里村
　　
　　河北境內包裹著北京、天津兩個超級大城市，對于淡水的大量需求又加劇著水資源的短缺。如今，整個華北平原上幾乎所有河流全部匯入了官廳、密云、崗南、王快、黃壁莊等大型水庫。
　　京津以北的河流絕大部分被匯入官廳和密云兩座庫容均超過40億的大水庫，此外就是入灤河，成為引灤入津的主要水源，而京津以南的水庫之水也被全部集中起來，供應著石家莊、保定、邯鄲等河北中南部的7大城市。
　　城市之外的大片縣城和農(nóng)村卻似乎被遺忘了，他們飲水和工農(nóng)業(yè)用水唯一的辦法就是抽取地下水。如今，華北農(nóng)村已經(jīng)變得跟大西北一樣，幾千人的大村落守著一口水井，水井的深度則一深再深，普遍達到了150米以上，才能見水。
　　
　　可以說，華北平原已經(jīng)是在攫取大自然存儲的水量來維持社會經(jīng)濟系統(tǒng)的運行。這種斷絕未來的發(fā)展模式將帶來的生態(tài)災難已經(jīng)被科學家們嚴重警告了無數(shù)次。龐大的農(nóng)業(yè)人口以及地表水的極度缺乏，讓河北的地下水超采數(shù)量和帶來的危害程度都居全國之首。
　　這50年來，整個河北淺層地下水平均下降近15米，深層地下水下降約40米。魏智敏隨口向記者舉出了一連串已經(jīng)發(fā)生的大自然的報復：近10年來，因地下水超采，河北6萬多平方公里的土地上，發(fā)生了200多處大地裂，最嚴重的滄州比1970年代初期地陷近3米；海河防洪墻下陷兩米，秦皇島的海水內侵已經(jīng)到了京山鐵路線以西；北戴河的棗園里，原來供應國家領導人喝的甘甜的井水如今已經(jīng)全部變成了咸水。
　　最近的一次大地裂發(fā)生在距離石家莊60公里外的柏鄉(xiāng)縣寨里村附近。2008年4月底，記者前往寨里村，尋訪那條長達8公里的裂縫，但是村民們似乎已經(jīng)將一年多前的那次駭人的大地裂忘記了，他們更憂心的是村里的深水井。
　　一直以來，寨里西村1500多口人共用著一口水井。但是，自2007年以來，水井開始隔三岔五地抽不上水。為此，水井不再免費給全村供水，而是承包給個人，一罐3立方的水賣8塊錢，這樣的水價甚至比大城市還貴。
　　對于自古以來都是免費喝水的農(nóng)民們來說，這是個難以接受的事情。他們怨氣沖天，咒罵村委會。對此，村委委員楊里峰說：“這也是沒辦法的事情，井里的水越來越難抽上來，光電費每年都要1萬多，村里沒有任何收入，拿什么來給他們抽水?只能包給個人來賣水。”
　　幾個月下來，村民們也只得乖乖地排隊買水喝，每家每戶都砌起了水窖，他們變得跟城里人一樣，水費成為每月的固定開支�！拔覀兗椅蹇谌�，一個月最多只能用一罐水，否則，經(jīng)濟上受不了。”村民魏民樂說，家里新蓋了3間平房，就整整用掉了15罐水。
　　大約在2007年前后，和寨里西村一樣，周圍的10多個村莊陸續(xù)都結束了千百年來免費喝水的傳統(tǒng)，賣水的水車成為這些華北平原古老村落里日常的景象。每月8塊錢的水費聽起來微不足道，但對這些普遍貧寒的農(nóng)戶來說，卻是一筆額外的負擔。
　　對于寨里西村的村民來說，這還不是最糟糕的情況，也許再過兩年，花錢也買不來水了。村里那口200多米的深井眼看著也快要干涸了，抽上來的水越來越難喝，很多時候都是泛著白沫子的黃水�！斑@些都是村頭那些造紙廠造成的�！贝迕駛冋f。
　　如此缺水的寨里村，周圍卻遍布著10多家大大小小的造紙廠。在這片沒有任何河流的麥田里，所有造紙廠都是抽取地下水來造紙，污水直接排到麥田里自滲�！八麄冇绣X，每個廠里都至少有一口將近300米的深井，每天24小時不間斷地抽水�！睏罾锓逭f。
　　村民們雖然對此早有怨言，但柏鄉(xiāng)縣太窮，沒有什么工業(yè)，就靠這些造紙廠能上繳些利稅了，上邊沒人管，村民們也就無可奈何，而且，大部分農(nóng)戶都還指望著在造紙廠打工賺的錢來養(yǎng)家糊口。轟隆隆的造紙廠每造一噸紙要耗費4噸水。周圍村莊里的灌溉水井一口接一口都成了枯井。
　　貧瘠的寨里西村讓人很難想象這里是沃野千里的華北平原，干旱缺水是很多地區(qū)走向貧窮的主要原因，雖然生活在大城市的人們離感受飲水危機還很遙遠，但如果整個華北水資源調配方式和發(fā)展模式不改變，寨里西村的現(xiàn)狀昭示的正是華北農(nóng)村的未來。
　　
　　山西，難兄難弟
　　
　　在河北的一路采訪中，不管是水利官員、專家還是民眾，對于北京抽取的大量水資源，更多的是無奈，但是對于山西近年來大修水庫的怨氣卻溢于言表。
　　北部滹沱河和南部漳河都是發(fā)源于山西，而大部分流至河北的河流。滹沱河上的坪上水庫和漳河上的吳家莊水庫成為兩省歷來爭論不休的焦點。坪上水庫的爭議以折中方案暫告一段落，2008年兩會，河北31名全國人大代表又聯(lián)名向全國人大提交建議。反對山西省擬在漳河干流修建吳家莊水庫。
　　但其實，黃土高原上的山西，水資源匱乏的程度比起近鄰河北甚至更加嚴峻。山西人均用水量只有180立方米，在全國各省區(qū)中排名倒數(shù)第一。居住在黃土高原上的山西人世世代代守著貧瘠的土地，莊稼因為干旱而枯萎，人畜因為飲水困難而常年奔忙，歷任山西主政者，來到山西的頭一件大事就是解決山西人怎么喝水的問題。但是多年來，煤炭經(jīng)濟支援了國家經(jīng)濟建設，卻支持不了山西的可持續(xù)發(fā)展，山西財政收入不足，在解決水資源緊缺的瓶頸問題上沒有太大作為，供水工程建設滯后。
　　山西水利史上，最宏大的一項水利工程要屬引黃入晉，1917年，閻錫山主政山西時就正式提出引黃入晉。至今，山西水利廳的檔案室里還保存著90多年前閻錫山派工程專家實地考察后寫成的那份《山西黃河入汾預測報告》。
　　但是，黃河水順著晉陜交界的大峽谷一路向南，過山西而不入，引黃入晉意味著要把黃河水強行送上五六百米高的山崗，然后迫使它通過300多公里的隧洞和渡槽在崇山峻嶺中穿行，最后一路抵達太原盆地。如此宏大的改造自然的設想，也只是到1980年代中國具備了相應的工程技術能力時，才有了實現(xiàn)的可能。
　　于是，從1993年起，山西人開始了長達10多年的萬家寨引黃工程的建設，在山西與內蒙交界的黃河峽谷中，立志把黃河水引上黃土高原，一勞永逸得解決山西的飲水問題。如今，南線工程已經(jīng)建成運轉，但是，這個投資103億，歷時10年建成的大工程卻遠沒有達到設計之初的目的。
　　“設計能力是每年供水3億，可現(xiàn)在實際只引8000萬，引來的黃河水，一是太貴， 二是太臟�！蓖鯐x中說，“一立方要10塊錢，農(nóng)業(yè)用不起，到達太原處理廠的時候，才4類水，太原的水處理廠處理能力不夠，最高設計能力是處理3類水，根本沒辦法處理這么多4類水�！�
　　黃河上游分布著呼和浩特、包頭、鄂爾多斯、銀川、蘭州等一連串的工業(yè)城市，接收大量排污的黃河水，到了萬家寨已經(jīng)是劣5類了。時常斷流，污染嚴重的黃河水根本不足以解決山西人的飲水問題。
　　而地下水的破壞程度，山西比之河北更是有過之而無不及。對于山西來說，除了農(nóng)業(yè)灌溉無節(jié)制的抽取造成的地裂和地陷之外，更大規(guī)模的破壞來自于經(jīng)年累月的大規(guī)模煤炭開采。遍及全省各地的大小煤礦使整個山西的地下水系遭到了嚴重的破壞和浪費，煤層所含地下水的疏干滲漏還直接導致了雨水、地下水的加速下滲，使地表徑流量大為減少。
　　2006年初，于幼軍調任山西省長之初，第一件大事就是希望解決山西人的飲水問題。在歷時數(shù)月實地考察了山西的主要水庫、灌區(qū)、引水渠后，山西的飲水困難讓這位來自南方“豐水區(qū)”的省長感到震驚，在一次調研后的大會上，他說，山西水資源形勢嚴峻，且近10年來呈加速惡化態(tài)勢，已經(jīng)嚴重阻礙了山西發(fā)展，而且，大多數(shù)已有的水利設施年久失修，地表水流失嚴重，長此下去，將難以支撐、無以為繼!
　　在他的強力推動下，山西開始了引黃工程以來又一次大規(guī)模水利建設。這一次不再是引黃河水，而是在全省各條主要河流上興修水庫，將流經(jīng)山西的河水盡量多地留在山西。
　　
　　華北的未來
　　
　　對于河北的反對意見，王晉中認為，他們的意見有道理，但是山西更有難處。山西的難處，他歸結為兩點，一是挖煤和超采已經(jīng)讓地下水的破壞快到了底線，二是因為政治上的原因，造成了華北地區(qū)資源過度集中于北京，這種局面應該得到適當?shù)母淖儭?
　　4月21日，記者前往山西省水利廳聯(lián)系采訪時，王晉中說：“廳長剛剛被叫去北京，向全國人大匯報吳家莊水庫的問題。吳家莊水庫已經(jīng)被叫停了，恐怕很難再批準建設�！�
　　一座水庫的停與建容易做出批復，但是，晉冀兩省水資源調配的根本矛盾卻無法解決。在山西省水利廳編制的“2006～2015年水資源規(guī)劃配置概要書”上，密密麻麻地標滿了今后5到10年要修建的水庫，大大小小一共30座，計劃到2015年截留地表水15億立方米。
　　對于河北來說，這一系列規(guī)劃中的數(shù)字無疑是一個嚴峻的信號。河北境內大部分河流都發(fā)源于山西，雖然吳家莊水庫停建了’但是，山西境內更多的水庫建設勢在必行，在未來的10年內，河北地表水資源的大量減少幾乎是必然的。
　　水資源調配方式的不公平讓晉冀兩省各有各的怨言，但是整個華北地區(qū)水資源總量的不足卻是各省區(qū)不得不面對的共同現(xiàn)實。既然根源在于區(qū)域內水資源總量不足，從區(qū)域外調水也就成為順理成章的解決思路。
　　事實上，晉冀兩地不論是官員還是技術專家都把希望寄托于國家的南水北調。“南水北調第一期河北每年將分到35億方水。”魏智敏說，這比全省水庫一年加起來能蓄到的水還多，將從根本上緩解目前用水的困難。
　　不少山西水利專家則認為，南水北調工程既然已經(jīng)上馬，河北、北京、河南都是受益區(qū)，水資源匱乏的狀況將得到極大緩解，因此山西現(xiàn)在可以更多地截留地表水，而不必太顧及下游省份的意見。
　　但是，原定于2007年首次通水的南水北調，如今通水時間已經(jīng)被推遲到2010年以后。南水北調本身從一開始就遭遇著社會各界的質疑：南方是否有多余的水可調，尤其是隨著經(jīng)濟的發(fā)展，是否有足夠的沒有被污染的清水?調來的水如何更有效率地分配?大規(guī)模的開山掘河是否會過于劇烈地影響沿途的生態(tài)環(huán)境?
　　這一連串的問題，如今沒有人能給出確切答案。與農(nóng)業(yè)時代的灌溉需求相比，現(xiàn)代國家的水資源管理涉及的方面更多更廣，更需要宏觀的統(tǒng)籌安排。
　　即使在未來的10年內，能將南方的水如愿調到華北，又如何保證水資源緊缺的解除帶來的不是新一輪的大發(fā)展和大浪費?看看晉冀京津四地的定位，這樣的擔憂不是杞人憂天。
　　山西是中國最重要的能源化工基地，太行、呂梁殘破的植被，以煤為主的產(chǎn)業(yè)結構，使山西仍然行進在耗水、排污與治理的道路上。而煤對整個國家經(jīng)濟的作用是不言而喻的。
　　河北則成為中國重要的糧食輸出大省。自古以來，中國的經(jīng)濟格局就是“北煤南運，南糧北調”，華北地區(qū)本地糧食需求靠南糧維持。但是，改革開放30年后，雨水充沛、自然條件優(yōu)越的南方地區(qū)普遍成了工業(yè)區(qū)，而干旱缺水的華北則成了糧食輸出區(qū)，河北全省的絕大部分水資源用在了耗水最多的糧食生產(chǎn)上。地圖上狹長的河北如今人口已達7000萬，其中5000多萬是靠種糧為生的農(nóng)業(yè)人口，如果不種地或少種地，京津周邊大片的鄉(xiāng)村將何以為生?
　　至于京津，這不僅是首都所在，更是與長三角、珠三角鼎立的中國第三極，急速膨脹的北京城，需要不斷地汲取周邊的資源，其中最重要的就是水，而且又擁有遠強于古代皇都的工程技術力量來保證高效率、大規(guī)模的調水。
　　這些前景讓人們對于未來華北水資源供應鏈上的問題無法保持樂觀，而且，這顯然并非一時一事所能改變。
　　結束了在河北農(nóng)村與山西礦區(qū)連續(xù)數(shù)日的采訪后，記者走在北京的街道上，恍若隔世。川流不息的車水馬龍、徹夜輝煌的霓虹彩影、氣宇軒昂的國家大劇院和“水立方”，彰顯著史無前例的盛世繁華。維系這種繁華，是任何一屆中央政府都必須面對的選擇。盡管這種繁華所依存的生態(tài)基礎，已經(jīng)脆弱不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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