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周,下樓買菜的時候看到新上市水靈靈的茭白,突然清晰地感覺到初夏。在四季如此不分明的南方,也只有這些作物,能成為一張真正的日歷。 　　茭白是江浙一帶的叫法,廣東人叫它膠筍,湖南人叫它膠瓜。看來看去,江浙人不愧自古以來都浸淫詩書,才會用準(zhǔn)確的“茭”字配以“白”字,很是對得起茭白那種在初夏盛放的翠綠嫩白。而“膠瓜”看起來怎么都長得像個笨蛋。膠筍略好,但一個筍字充分體現(xiàn)了想象力之貧乏。
　　那些酸溜溜的文人鐘愛意淫,在散文里把茭白稱作“美人腿”─可惜我想哪怕是丑姑娘也不樂意長出茭白那樣的一節(jié)小腿來。其實茭白橫看豎看也不具備形體上的美感,本來就是一種因為受了細(xì)菌感染而長出來的“病態(tài)莖”,以肥胖膨大為美,試問哪個女人想要一雙這樣的腿。
　　在很久很久以前,茭白其實是種糧食。那時它有個更美的名字叫做“菰”,聽起來有種煢煢孑立的感覺。在《禮記》里頭所記載“食蝸醢而菰羹”說的就是用菰米做飯,也就是茭白所結(jié)的籽。它那時和稻米齊名,算六谷之一。后來有人突然發(fā)現(xiàn)被黑穗菌感染了的茭白不結(jié)籽了,但是那膨脹的莖鮮嫩甜美,更加好吃,于是才慢慢把它培育成蔬菜,而六谷也就剩下“五谷”了。以前越南也培養(yǎng)茭白,這幾十年它慢慢變成中國獨有,連英文名稱都音譯為“KAO-BA”,所以榮登奧巴馬來華時晚宴菜單。美國的蔬菜種類貧乏,而且多數(shù)壯大厚重,不知道奧巴馬吃到茭白輕浮而甜美的肉體會不會吃上一驚。奧巴馬吃的是清炒茭白,正是最能體現(xiàn)茭白本味的做法。如果嫌過于清淡,炒牛肉絲也好吃,把所有肉汁都吸收掉的茭白,變成蔬菜的最高境界──類肉菜。
　　茭白分夏秋兩季,夏季的數(shù)量多,肥壯。每年到了這個時候,江浙許多地方都有“茭白經(jīng)紀(jì)人”奔走在田頭,而一海之隔的臺灣有個地方叫做三芝,更加因為盛產(chǎn)茭白而辦起“茭白節(jié)”。這個節(jié)日為期三天,以吃喝玩樂游園會為主,質(zhì)樸純真,真是初夏的狂歡節(jié)。三芝有種茭白是紅殼的,在國內(nèi)都少有生長。它比起一般的茭白更清甜些,偶爾在高級超市會有賣,貴得離譜。
　　但再離譜也離譜不過那些造假商人。最近才知道還有所謂的“黑心茭白”。有茭白批發(fā)商用“保險粉”浸泡茭白,這是一種本來用于造紙和紡織印染業(yè)里的配方,有漂白作用。被“保險”過的茭白不但長生不老,還鮮亮白嫩,非常喜人,但里頭的焦亞硝酸鈉以及低亞硝酸鈉對人體可不怎么“保險”。所以去菜市場買茭白,挑沒剝殼的買吧,比較“保險”一點。
　　(梁春雪,寫過兩三本美食散記后終于明白:世間所有好吃的東西都無法書寫,讀起來很好吃的東西吃起來都不過爾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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