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舉行結婚典禮的前夕，媽媽似乎比他更緊張。凌晨兩點了，她還拿著單子一項一項地比照，看應該辦的事是否都辦好了，生怕臨時會出錯。他勸道：“即使有點兒小錯又有什么關系呢?”她搖頭：“一生的大事怎么能出錯?”她總是把他的事當作天大的事，一定要使出百分之兩百的力氣才甘心。
　　第二天，婚禮舉辦得很順利。賓客散去時，他看到媽媽長長舒了一口氣，臉上的疲倦再也掩飾不住了，便走過去攙她坐到沙發(fā)上：“媽，這幾天累壞了，先歇歇吧。”
　　她卻突然興奮起來：“我還有件禮物沒送給你們呢!”轉(zhuǎn)身進屋拿出一個包裝精美的盒子，遞給兒媳，“打開看看吧�！�
　　兒媳好奇地拆開包裝盒：一本緞面燙金的大相冊。這禮物有些出人意料――平淡得出人意料。兒媳是有涵養(yǎng)的人，禮貌地說：“謝謝媽，我們就缺這東西，您想得真周到�！�
　　她卻不領兒媳的情，以近乎命令的口氣對小兩口說：“翻開看看呀!”
　　他們打開相冊，“哎呀”叫出了聲。相冊里，整齊有序地排列著他從小到大的照片。最令他吃驚的是，里面竟然有他兒時的照片――滿月照、百天照、周歲照、第一天進幼兒園的照片、背著書包上學的照片，還有爸爸、媽媽和他三人的合影……照片上的媽媽是他的親生媽媽，在他8歲時去世了，而原來家里他8歲前的照片早就沒有了。他看著照片半天說不出話來。
　　爸爸也掩飾不住驚訝，問：“你從哪里找到這些東西?”
　　他9歲那年，爸爸和她結婚，他實在不能接受陌生女人做自己的媽媽，所以不叫她，故意和她搗蛋，或把她洗干凈的衣服扔進水溝里，或在她做好的菜里多加兩勺鹽，甚至對鄰居說她虐待他……而她那時不過才20多歲，性子急，加上一結婚就當上9歲男孩的繼母，生活一下子復雜得讓她不能應付。尤其是這男孩居然說她虐待他，這讓她非常傷心。她開始對他失去耐心，對他發(fā)脾氣。一旦她發(fā)脾氣，他就抱著相冊，看著親生媽媽的照片，撕心裂肺地叫“媽媽”……當他又一次抱著相冊叫“媽媽”時，她一氣之下，將相冊一把奪過來扔進了爐火熊熊的灶膛里……
　　丈夫感覺到了妻子和兒子之間的隔膜，卻無計可施，只能一遍遍地對她說：“他還是小孩子，你不要和他計較�！笨墒�，人被傷了心，怎么能不計較?就在這時，她有了自己的女兒。
　　女兒六個月大時，丈夫出差。那天晚上，單位突然有急事，讓她去辦公室，她不放心地看著女兒，對正在看電視的他交代：“你看著妹妹，別讓她掉下床�！彼�本以為一會兒就可以完事，誰知競忙了兩個多小時。她憂心忡忡地回到家，看見他與妹妹正玩得高興。一見到她，他有些興奮地報告：妹妹老哭，于是他沖了奶粉喂妹妹，還給妹妹換了尿布，又給妹妹唱歌……“你怎么會知道給妹妹換尿布、沖奶粉?”她有些吃驚眼前這個調(diào)皮男孩竟然有如此細膩的心。他說：“妹妹哭的時候，你就是這樣做的呀!”她想，她平常對待女兒的點點滴滴，他全記在心里，莫非他渴望自己也這樣被關心被愛撫?
　　或許是他那天的舉動打動了她，或許是她做了媽媽才真正懂得如何去愛孩子，她和他的關系竟然慢慢好轉(zhuǎn)，以至于后來沒有人知道他們不是親生母子。
　　再后來，他去外地上大學，讀研究生，又跑去俄羅斯工作。他的每一次變動都讓她既自豪又擔心。她在電話里對他說：“你什么時候才能安定下來，讓我和你爸踏踏實實地睡一覺?”他在遙遠的地方對她哈哈大笑：“媽，我再跑也跑不出你自r心，你不是天天都夢到我嗎?”聽著這話，她的眼睛有些潮濕了。她有時想，難道他真的把以前那事忘了?一想起自己對他的斥責、燒掉他的相冊，她的心就一陣陣絞痛，她不敢想象當初自己的舉動帶給他的傷害有多大，總是感到自己有愧于他叫的一聲聲“媽”……
　　過去的事讓她越來越不能釋懷，她慢慢有了一個心愿――還給兒子一本相冊。
　　這兩年，她借口旅游，將天南地北的親戚家走了個遍，親近的，多年沒聯(lián)系的，都一一找上門去。一到別人家，她就要求把相冊拿出來看，凡是有他和他親生媽媽的照片，她就拿去翻拍，然后拿回家，一張張地積攢……
　　“我記得你原來的那本相冊里，有一張穿水手服的照片，還有你在臺上唱歌的照片，可我找了好久都沒有找到�？赡苁怯變簣@老師照的，只洗了那么一張……”她愧疚地看著他，“找不到了，真可惜!”
　　他眼睛紅紅的，一手摟住她的肩，一手抱著相冊：“媽，有這些就足夠了。謝謝你，謝謝你送給我的結婚禮物!”
　　很快，婚禮上的照片沖洗出來了，他選了一張和妻子還有爸媽的合影，貼在大相冊的扉頁上……
　　
　　(摘自《家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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