每個人的成長歲月里，大概都有一段屬于自己的秘密情事，或輕或重，都小心翼翼地珍藏，生怕道破，一語成讖，卻成萬古錯。也曾有過“衣帶漸寬終不悔，為伊消得人憔悴”的誓言，亦望“驀然回首，那人卻在燈火闌珊處”，青蔥年華的羞澀與放肆，曖昧與熱烈，從魯施的小說《我不是你的天使》里，竟也略拾一二。

　　單從題目來看，《我不是你的天使》，就預(yù)感會是一部悲情小說。我不是你的天使，你不是我的天使，誰又是誰的天使？天使總歸都要往天上飛，那里才是適合她生活的地方。果不其然，小說里面溫柔的天使們，幾乎都飛到天堂上去了。天使不見了，憑心而論，我可不喜歡這樣。

　　在《我不是你的天使》里，作者魯施把故事安排在幾個高中畢業(yè)班的學(xué)生身上，文露，劉峰，小雨，曉荷，熊小駿等，在他們情感的驅(qū)動和好奇的涉獵下，各自發(fā)現(xiàn)了喜歡的對象，用巧合來安排戀愛的開始，又在令人悲傷的巧合中結(jié)束愛情的滄桑。

　　巧合，巧合，許多的巧合。巧合，歷來充斥于文藝作品之中。不過，我倒是不希望它會成為一部作品或者一段人生的基礎(chǔ)。雖在現(xiàn)實生活中，巧合或者機(jī)緣偶而也星星點(diǎn)點(diǎn)地存在著，但理性的生活，絕不能建構(gòu)在巧合的基礎(chǔ)上。在評論《圣皮埃爾的寡婦》時，我曾經(jīng)感嘆：“你可能中彩，可能有艷遇，可以為意外的收獲而感謝上蒼，但最好不要渴望意外之財，不要期待萍水相逢，這樣必然會加劇人生的痛苦……人生無需指望奇跡的發(fā)生。我們每個人，都應(yīng)當(dāng)平淡而踏實地生活�！碑�(dāng)然，正因為巧合在我們?nèi)粘Ｉ�活中的稀缺，它才會泛濫成災(zāi)地充斥于文學(xué)作品之中，稍有俗氣，卻著實可用于滿足你我潛在的渴望——渴望浪漫的但也只能是在夢中期待的那種萍水相逢，并且淚流滿面地在夢醒之后接受天使不見了的悲傷命運(yùn)。

　　巧合的結(jié)局，注定是悲傷？！

　　小說的情節(jié)并不復(fù)雜，時間從高三跨越到大學(xué)，一群人被安排在這段時間里，經(jīng)歷了“死生契闊”。一場車禍讓小說的兩個主人公，高四生文露和劉峰，初戀夭折，文露的離開讓劉峰痛不欲生，大學(xué)里遇見文露的孿生妹妹安菲讓劉峰對愛重新燃起了希望，喜歡安菲的顧爾無法接受安菲竟是自己同父異母的妹妹，用一把大火把所有的愛都燒成灰燼。不知道顧爾這把火，他燒得痛快嗎？對愛的迷離和畸形，化成滿腔的恨。

　　小說的另一位主人公，熊小駿，由始至終的單戀，可謂男士同胞最單純的代表。一句話語，一個眼神，一件小事，一次相遇，一見鐘情……就這樣愛上，但你向左，我向右，我愛你，你愛他，他愛她，單戀的結(jié)局，就是愛上的那個人不愛你，一點(diǎn)也不，沒有原因，沒有理由。單戀之中，有多少的巧合，多少的悲傷！其實，未必要死心塌地，未必要一路執(zhí)著，沒有不拐彎的路，沒有不回漩的河，若真不愛你，就放手吧，何必強(qiáng)求，“天涯何處無芳草”呢？

　　故事里最美的戀愛，也許就是家明和小雨的曖昧味道。“托錦書，傳相思”，用最原始的“鴻雁傳書”，述艱難的“紅豆相思”。因為小雨，家明變得陽光，對生命充滿希望，本以為這一對佳人會完美結(jié)合，怎想到小雨最后會無辜地成為別人的陪葬？

　　曖昧之中雖有巧合的元素，卻是我不排斥的一種感覺，它也較多地散布于生活之中，圈住每個人的回憶。寫作曖昧，或者曖昧地寫作，其實都不是一件容易的事。倒不是完全因為作者魯施的文字功夫，主要還是緣于曖昧本身的模糊性、微妙性、難以捉摸性以及只可意會而不可言傳性。曖昧，時而遙遠(yuǎn)，時而靠近，可望而不求，可思而不達(dá)，也或多或少沾染著一種熏衣草式的淡談憂傷。當(dāng)然，作者文字里的曖昧，也只是稍稍帶過，沒有著意刻畫，故而在我看來，留下了些許遺憾。

　　雖然《我不是你的天使》里也涉及到了家庭，自尊，成長，教育，但我更愿意把它定位為純粹的愛情小說，青春期視野中的青春文學(xué)。二十歲左右的情愛，充滿希望和幻想，也充滿深深的蒼涼和絕望。可曾想起陸游和唐琬當(dāng)年在沈園斷壁上，二人的《釵頭鳳》，一個是《紅酥手》，一個是《世情薄》？人生若只如初見，匆匆一別，便離開，那份單純而得不到的美好便永遠(yuǎn)藏在內(nèi)心最柔軟的角落，蕭伯納說“人生苦悶有二：一是欲望沒有被滿足，二是它得到了滿足”，反復(fù)玩味這話，用在魯施的這部小說里，竟是完全吻合。若沒有遇見，沒有喜歡，文露的離開就和劉峰毫不相干；
若蘭蘭喜歡熊小駿，熊小駿何須受思念的煎熬？

　　年輕時的戀愛或者初戀，大多無法順利地進(jìn)入“圍城”，因為它們更少的理性，更多的巧合，更少的清醒，更多的曖昧，更熱烈的快樂，更撕心的悲傷，更單純的情感，更復(fù)雜的故事……

　　總體來說，魯施的文筆是比較熟練的，盡管有些細(xì)微之處稍顯晦澀；
她的敘述大體是簡潔明了的，盡管其語言有章子怡臉蛋/胸脯式的平坦之嫌；
故事情節(jié)的安排上，魯施一開始就知道她想架構(gòu)的故事，而其把握基本上也是成功的，盡管小說讓我有種似乎沒有結(jié)局的感受，一場大火把天使們送到她應(yīng)該回去的地方了，那么其它的人呢？是作者有意留下的懸念還是失誤？

　　作為一位法科大學(xué)的教師，很難不為法科大學(xué)及其學(xué)生的枯燥和機(jī)械所感染或同化，但在發(fā)現(xiàn)幾縷文學(xué)的亮光時，便有豁然開朗之感，故而樂意應(yīng)邀把感慨化作評論，并將作者引為“詩性正義”(justice.fyfz.cn)的同路之人。法律，文學(xué)，法律與文學(xué)，法律人與文學(xué)(最近評論的兩部小說，作者魯施、米小蘇皆為法科學(xué)生)，這幾條時而平行、時而交叉的道路，對于年輕漂亮、才華出眾的魯施而言，已然展現(xiàn)出美麗的風(fēng)景，愿魯施一路走好！

　　2007-1-2

　　魯施：《我不是你的天使》，中國戲劇出版社2006年版。

　　徐昕：巧合的悲傷？——讀魯施《我不是你的天使》，一個簡本發(fā)表于《檢察日報》2007年1月19日，該書新版時，該文將作為序。

　　米小蘇對此文有貢獻(xiàn)，特此致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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