藏式老房子的外墻十分厚重，乃是內(nèi)外用石頭堆砌成墻體，中間實以碎石并夯實。一來冬暖夏涼，二來帶給人一種近似在巖洞中的安穩(wěn)感。 　　 　　十幾年前第一次進入拉薩城時，面對八廊學旅館屋檐下隨風飄擺的五色彩幡，我中魔一般寫下《八廊學旅館的香音》，那時是詩句選擇了我，而我只是那個狂喜地接受新文明信息的人而已。
　　在明徹陽光照耀下，八廓街老房子的魅力，是略帶傾斜的白色的墻體上，用梯形黑框色勾勒出的窗臺上，盛開著鮮花。這巨大黑框中的鮮花如此具有感染力，使整個街區(qū)充盈著一種鄉(xiāng)愁。
　　后來在拉薩工作的時候，我的朋友小郝在老城區(qū)找了一間老房子，把它改造成一個小巧的地下酒吧。平時他有時去大昭寺前磕長頭，或者去八廓街轉(zhuǎn)經(jīng)，只在無事的時候才接待些朋友。我們常在里面一邊聽著頂棚上耗子打架的聲音，一邊喝酒聊天。如此，因為生活在其中而日漸熟悉了藏式房子的氣息和韻味。藏式老房子的外墻十分厚重，乃是內(nèi)外用石頭堆砌成墻體，中間實以碎石并夯實。一來冬暖夏涼，二來帶給人一種近似在巖洞中的安穩(wěn)感――像生活在自然中。
　　此外，這種用傳統(tǒng)方式蓋起來的房子，外墻從基部向上漸漸收緊，從外面看帶有微微的傾角，帶來穩(wěn)定而高大的感覺。當一片街區(qū)都是這樣傾斜的外墻時，顯得富于變化，深入其中又有一種叢林的自然歸屬感。外墻一般開出很多長方形的窗框，窗框的頂部一般用小石片修出遮雨檐，窗格四周的外墻上畫上梯形的黑框，這樣與外墻的傾角形成微妙地呼應(yīng)，在色彩上則與大片的白墻形成強烈的對比。一位挪威學者如此贊嘆：“藏式建筑風格的一個重要的特征是他大規(guī)模的優(yōu)雅的而富有韻律的自由搭配：大面積的‘空白’表面與小塊面積形成對比，而這個小塊面積常常用令人震驚的沖擊力和豐富度把形式和色彩最大限度地集結(jié)在一起。”
　　老房子的外墻是用大小不一的石頭砌成的，自治區(qū)文物局的阿叔拉用一句極富詩意的古語來形容這砌墻工藝：“羽毛一樣，石頭相疊”。這既是口訣，也是經(jīng)驗。阿叔拉原名阿旺洛珠，只因德高望重，文物局的人都稱他“阿叔拉”，真名倒不大提了。1961年阿叔拉就到羅布林卡參加古建筑的維修與保護工作了，半個世紀來，他參加了自治區(qū)三十多項重大工程的維修，包括布達拉宮、羅布林卡和小昭寺等藏式建筑的精粹。阿叔拉說，過去噶廈政府或貴族在蓋房子前，雖然沒有圖紙，但由手藝高超的木工制造出惟妙惟消的建筑模型，經(jīng)過論證和修改，定下房子的形態(tài)。八廓街漸漸成為藏式民居建筑的博物館，著名的夏扎大院和邦達倉(原察容老宅)都建成了院中院的精妙格局。
　　藏式老房子的屋頂平坦，有樓梯通往，形成敞開的天臺，下午晚些時候，許多人都在天臺上曬太陽，喝酥油茶。那時，我們經(jīng)常隨著在藏地出生長大，能說一口流利藏語的畫家黃曉林在甜茶館買一壺酥油茶，拎上老房子的屋頂去喝茶。我們那時常去喝茶和曬太陽的屋頂有“查其夏”、木如寧巴等。曉林對此熟悉得像自家后院一樣，有一段時間，他在一項藏式老房子的保護計劃中出任繪圖員，每天不走陸路，走“空路”――從這家天臺上飛身跳到另一家，驚險萬分，算是拉薩最早的“跑酷者”。
　　后來曉林介紹我認識了長年在八廓街蓋房子的巴桑老人。許多八廓街老房子的改造和修補都是他和同伴一同完成的，從砌墻、搭房梁、鋪屋頂、打阿嘎，無論哪一樣活兒，巴桑都是個中行家。說起來，每一處老宅大都有自己的名字，比如木如寧巴隔壁的“達東夏”，意思是“胡桃木住宅”，而不遠處的“北京叢康”是指北京商人(其實大多是河北張家口等地來的商人)的商店。經(jīng)常，坐在天臺地面上喝著茶，巴桑老人順手摸摸阿嘎土地面，說那是他和同伴們一起打成的――說起“打阿嘎”，那是另一個話題，我還是繼續(xù)談老房子。
　　有一次在木如寧巴屋頂，巴桑喝著茶，凝視著對面名為“群巴”的老宅，它的白色外墻在黃昏漂亮和斜光下，顯現(xiàn)出漂亮的弧形花紋。巴桑用虛張五指的手，遠遠對著那墻上的花紋劃出一道漂亮的弧線來說，“這些花紋不是隨便什么人可以做出來的”，他比劃著，感覺回到了過去，然后放下手，說了一句讓我終生難忘的話――
　　“老房子都是有生命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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