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期間,斯大林發(fā)表了幾個令俄羅斯人永遠難忘的全國講話―― 　　“同志們!公民們!兄弟姐妹們!我們的陸海軍戰(zhàn)士們!我的朋友們,我在向你們講話! 　　“這一群喪盡天良、毫無人格、充滿獸性的人恬不知恥地號召消滅偉大的俄羅斯民族,……德國侵略者想對蘇聯(lián)各族人民進行殲滅戰(zhàn),他們就一定會得到殲滅戰(zhàn)!我們的任務就是把他們一個不剩地殲滅掉。決不留情!”
　　
　　2009年8月底,莫斯科最繁忙的地鐵站之一庫爾斯卡亞地鐵站整修一新,入口大廳的墻上刻著一行大型鍍金標語:“斯大林培育我們對人民的忠誠。鼓舞我們?nèi)�勞動、去立�?”這是前蘇聯(lián)國歌中的一句。另外一條新出現(xiàn)的標語是:“為了祖國!為了斯大林!”
　　自1956年赫魯曉夫?qū)λ勾罅职l(fā)起猛烈抨擊后,這些標語與其他贊頌性宣傳一道被清除,全國重要場所的斯大林雕像和畫像被拆除(只有斯大林的出生地格魯吉亞沒有這樣做)。現(xiàn)在,它們零零星星地回來了。
　　8月31日,莫斯科巴斯曼法庭受理了斯大林孫子葉夫根尼•朱加什維利起訴俄羅斯《新報》誹謗其祖父的案件。4個月前,《新報》副刊刊發(fā)了一篇題為《別里亞――有罪的任命》的文章。朱加什維利認為,文中所述內(nèi)容不符合事實,“斯大林和肅反人員跟幾起首先針對本國人民的血案難脫干系”,“斯大林和聯(lián)共(布)政治局成員決定在1940年4-5月間大規(guī)模槍決波蘭軍官”等論斷,破壞了人們對斯大林的記憶,損害了他的聲譽。他要求刊登反駁文章,并向《新報》和文章作者分別索賠950萬和50萬盧布。
　　大約60年前,多數(shù)蘇聯(lián)人,以及中國、波蘭、德意志民主共和國、捷克斯洛伐克、保加利亞、匈牙利、羅馬尼亞等社會主義國家的千百萬人民,都深信斯大林執(zhí)掌的政權代表著一種理想的“沒有階級的社會”,是國家強盛、人民生活幸福的強有力保障。而在西方,從五六十年代起,約瑟夫•斯大林是以鼻煙壺里飄出的魔鬼形象出現(xiàn)的。
　　1956年2月,赫魯曉夫在蘇共二十大作了秘密報告,揭開了斯大林在1930年代搞肅反擴大化、搞個人崇拜以及衛(wèi)國戰(zhàn)爭初期因缺乏警惕造成巨大損失的內(nèi)幕。這顆“原子彈”形成的沖擊波迅速輻射全世界。從那時起,包括俄國人在內(nèi),很少有人懷疑:斯大林時期給俄國和其他國家?guī)�來了不可估量的災難。
　　他的政治對手托洛茨基,他的親密戰(zhàn)友米高揚、莫洛托夫、朱可夫,他女兒斯維特蘭娜……寫出了各自的回憶錄;政治學家、歷史學家舉著放大鏡在史料中搜尋;各種小道消息、民間傳說紛紛揚揚,這類書的銷量常常是嚴肅著作的幾十倍(其中一本名叫《斯大林情人的自白》,印數(shù)高達10萬冊)。
　　1991年8月,戈爾巴喬夫任蘇共總書記期間,蘇聯(lián)解體。這之后十多年,歷史的風向又有轉(zhuǎn)變。從西伯利亞傳來的消息似乎透著懷舊氣息:伏爾加格勒被改回其戰(zhàn)時的名字:斯大林格勒;俄羅斯人懷念斯大林時代的“穩(wěn)定”和“秩序”――不僅兇殺、搶劫案稀少,連貪污盜竊事件也較少發(fā)生;夜深人靜時,走在偏僻巷道上不用擔心個人安全。這一切,無疑與俄國今天的不如人意密切相關:一個昔日的超級大國,分崩離析后令人心痛地出現(xiàn)了種種弊端:吸毒、賣淫、貧富分化……1990年代末,俄羅斯妓女總數(shù)為300萬人,其中每年有超過25萬人到國外從事賣淫。一位俄羅斯學者憤怒地說:“這樣的奇恥大辱,在我們國家的歷史上還沒有過!”
　　
　　改名為“鋼鐵”
　　
　　南斯拉夫共產(chǎn)黨前主要領導人之一米洛凡•吉拉斯說,盡管有關斯大林的記載矛盾百出,他的形象仍然栩栩如生。
　　斯大林23歲入獄時的檔案中記著:他身高大約1米62,左腳第二三個趾頭聯(lián)趾。7歲那年得過天花,強健的體格幫他熬過那場大病,但臉上留下很深的麻子。上學時,他又得了敗血癥,左臂感染。病愈后,左臂略短,肌肉有些萎縮。托洛茨基說,后來斯大林左手總戴一只厚手套,即使在政治局會議上也是如此。
　　作為鐵托的代表,吉拉斯1944年第一次見到斯大林時,發(fā)現(xiàn)他不像相片上或新聞里那樣威風凜凜:
　　他身材很矮小,體態(tài)不勻稱。他的軀體又短又窄,四肢過長。他的左臂和左肩看來有點不靈活。他有一個很大的肚子,頭發(fā)稀少,但是還沒有完全禿頂。他的臉色白皙,兩頰帶紅。后來我知道,這是長期坐辦公室人的特征,在蘇聯(lián)高級干部中被稱為“克里姆林宮氣色”。他的牙齒是黑的,長得并不整齊,并且向里凹。他的頭是平民的、農(nóng)民的、家長式的。他長著一對黃眼睛,帶點粗暴和狡猾。
　　代表美國總統(tǒng)羅斯福抵達莫斯科的哈里•霍普金斯記下了1941年7月30日與斯大林第一次見面的深刻印象:
　　他熱情地微笑,沒有一句多余的話,沒有一個不必要的動作。就像是同一架各部件都配合得非常協(xié)調(diào)的、有智力的機器談話。他的提問清晰、簡明、直截了當。他的回答從容不迫,毫不含糊,不浪費一個音節(jié)。他很有幽默感,但笑聲瞬間即逝。
　　約瑟夫•斯大林1879年12月9日(俄歷,公歷為21日)出生在格魯吉亞古老的城鎮(zhèn)哥里(根據(jù)當?shù)亟烫贸錾�登記�?他生于1878年12月6日),原名約瑟夫•維薩里昂諾維奇•朱加什維利。斯大林這個名字是成年后他自己改的,意思是鋼鐵。
　　他出身寒微,父親是個鞋匠,母親是農(nóng)奴的女兒,父母都不識字。在公開場合,斯大林只提過父親一次。他說,作為一個鞋匠,父親不是一個真正的無產(chǎn)者,因為他仍有小資產(chǎn)階級思想。
　　之前的3個孩子都夭折了,母親葉卡捷琳娜把她全部的愛和心血給了索索(或索塞羅,斯大林的愛稱)。她是一個標致的紅頭發(fā)女人,因為丈夫像許多格魯吉亞男人那樣把掙來的錢都買酒喝光,她不得不拼命干活養(yǎng)家糊口。她洗衣服、烤面包,收拾屋子,縫制衣服,讓索索吃飽穿暖,令他體格健壯、精力非凡。
　　10歲那年,他差點被父親送到制鞋廠學手藝而不是繼續(xù)在神學院上學。鞋匠對孩子的母親咆哮:“你想讓我的兒子當神父?休想!我是個鞋匠,我兒子將來也是個鞋匠!”又過了一年,鞋匠在一次酒后爭執(zhí)中被人用刀子捅死了。
　　自15歲離開家,約瑟夫離格魯吉亞漸遠。他在俄羅斯生活、工作,成了俄羅斯人。葉卡捷琳娜到老也不了解兒子所取得的地位,她曾經(jīng)搬進克里姆林宮住過一段時間,很快又回到老家格魯吉亞,住回那幢老房子,睡那張很窄的鐵床。孫兒孫女很少跟她來往。她去世前,斯大林去探望,她對兒子說:“真遺憾,你沒當上一個東正教神父!”
　　斯大林在一所東正教神學院受教育,頭兩年非常用功,后來因為偷看禁書挨過好幾次處罰。
　　他先是被格魯吉亞傳奇故事中的英雄們迷住了,尤其是卡茲別吉描寫的綠林好漢柯巴(無情的人)。青年時代,他管自己叫柯巴•斯大林。
　　他喜歡的俄羅斯作家是果戈里、謝德林、契訶夫以及托爾斯泰,他也讀巴爾扎克、雨果、薩克雷的作品,薩克雷的《名利場》給他留下深刻印象。他的書單里值得一提的還有:達爾文《人類的起源》,費爾巴哈《基督教的本質(zhì)》,斯賓諾莎《倫理學》,門捷列夫《化學》等。多年以后,斯大林還常常提到它們。
　　1928年11月,斯大林接見瞿秋白和張國燾時,眉飛色舞地講述他如何在32歲才得到《資本論》第一冊,并在警察環(huán)伺的境況下偷讀了那本圣書,接著花了好幾年時間熟讀馬恩著作,才懂得一點馬克思主義。
　　第一次讀到圖林(列寧筆名)的一些著作后,他向同學宣布:“我無論如何應當見到他。”1901年前后,他結識了一些有馬克思主義信念并與列寧有聯(lián)系的工人,組成了“第比利斯領導小組”,除了印刷《火星報》,還創(chuàng)辦了格魯吉亞第一份革命報紙《斗爭報》。
　　斯大林深信列寧是一個非凡的人物。1903年底,流放西伯利亞時,他第一次收到列寧的來信,起因是他向僑居國外的好友寫信稱贊列寧及其主張,而朋友將這封信轉(zhuǎn)給了列寧。
　　斯大林開始撰寫一些社論,如《俄國社會民主黨及其當前任務》。他早期的文章和演講都是以東正教禱文的韻體文寫的,這讓工人讀起來很親切;他后期的文風更加樸素和直截了當。他是第一個稱列寧為“山鷹”的人,也是最早使用“列寧思想”這個詞組的人之一。直到去世前,他都稱自己為“列寧的學生”。一些俄國歷史學家試圖證明,斯大林確實是因為共同的理念走到列寧身邊,而非政治投機。
　　2009年元月去世的中央黨校姜長斌教授卻在大量鮮為人知的資料中發(fā)現(xiàn)了斯大林早期實踐活動中的一些問題,揭示了他早期理論觀點中的許多錯誤。姜長斌指出,斯大林早年即1901-1907年對列寧是很敬重的,盡管他在一些重要問題上還吃不透列寧思想的實質(zhì)。但從1908年開始,斯大林有了一些“理論功底”,再加上革命低潮帶來的困境,使他不像早期那么敬仰列寧了。革命低潮時期,他表現(xiàn)出孤獨、猶豫動搖、悲觀失望。從1913年初到1917年3月,整整4年,斯大林沒有寫過一篇文章。姜長斌認為,這不是《斯大林全集》年表中因“警察更為嚴密的監(jiān)視”造成的空白,深層原因是斯大林對列寧的革命理論和實踐曾經(jīng)發(fā)生過動搖。
　　列寧非凡的演說才能是公認的。列夫•托洛茨基看重的是列寧的手勢、聲調(diào)、音色,斯大林卻被列寧演講中的邏輯吸引,他曾經(jīng)分析過列寧就農(nóng)民問題提出的口號“妙在哪里”。
　　1924年1月21日列寧逝世。兩年前抵達莫斯科的張國燾是惟一見過他的中共代表。張國燾在列寧學院留學時,有朋友告訴他,現(xiàn)在的莫斯科已今非昔比,斯大林支配著一切,與他抵觸即為異端。列寧在口授的兩封給蘇共十二大的信(也稱“列寧的遺囑”)里,寫了對斯大林很不利的評價,并建議把斯大林從總書記位置上調(diào)開,任命另一個“較為耐心、較為謙恭、較為禮貌、較能關心同志而較少任性”的人擔任。但經(jīng)過高層6人小組的討論,這封信只在小范圍宣讀而繞開了十二次黨代會。斯大林的地位受到威脅,他提交了辭呈。但那些經(jīng)他仔細挑選出來的中央委員,連同托洛茨基,一致投票不接受他的辭職。之后,他用了將近半年時間跟托洛茨基斗爭。隨著列寧的逝世,托洛茨基在黨內(nèi)地位急劇惡化,終于出局。
　　成立于20年代初的政治局,到1924年4月,其成員只剩下斯大林一個人。他戰(zhàn)勝了托洛茨基、季諾維也夫和布哈林,成為一個兩億多人口大國的至高無上者。
　　在他向最高權力邁進的過程中,有兩個特點令人印象深刻:克己和鎮(zhèn)靜。他能坐在角落里,抽著煙斗,一動不動地聽一個激動的人說上一兩個鐘頭,只在提問時打破沉默。
　　
　　俄國傳統(tǒng)的一部分
　　
　　從年輕時成為一名布爾什維克、一位職業(yè)革命家起,斯大林就鉆研馬克思列寧主義。在獻身這份事業(yè)的過程中,他產(chǎn)生了這樣的信念:他命中注定要領導俄國,他要使俄國安全、強大,他要創(chuàng)造一個新社會――為此作出怎樣的犧牲都不過分。
　　圍繞“在一國首先建成社會主義”的理想藍圖,他推行了一系列政策,開展了全國工業(yè)化和農(nóng)村集體化運動,實施了一個又一個五年計劃,以及政治清洗運動――凡是反對他或懷疑這個歷史藍圖能夠?qū)崿F(xiàn)的人都是他的敵人。在這個過程中,斯大林體制逐步形成。
　　“一國社會主義”是斯大林模式的理論基石,是在20年代聯(lián)共(布)黨內(nèi)大論戰(zhàn)中提出和確立的。姜長斌教授指出,它作為一種政治口號,對調(diào)動人民群眾積極性起過重要作用,也使蘇聯(lián)的社會主義建設在異乎尋常的沉重代價下得以開展并取得了一些成就,但這套理論體系本身蘊含了一系列原則性的錯誤,決定了蘇聯(lián)從一開始就走上了歧路,最終導致了蘇聯(lián)解體和蘇共垮臺。他認為,斯大林體制的形成不是偶然的,而是俄國歷史傳統(tǒng)和社會環(huán)境的產(chǎn)物。
　　英國歷史學家伊恩•格雷則說,斯大林統(tǒng)治中那些與西方格格不入的部分,根子就在俄國已經(jīng)存在了幾百年的歷史和觀念,它們作為俄國傳統(tǒng)的一部分被斯大林接過來了。
　　這一傳統(tǒng)中最重要的包括:國家至高無上;君主是國家的化身,享有絕對權力,它能籠罩所有臣民的生命、財產(chǎn)和思想;自感易受傷害;層層保密,疑慮重重;優(yōu)越感,以救世主自居。在伊凡雷帝統(tǒng)治時期到過俄國的西方游客就已指出過這些特點,因此,他們認為俄國歷史有連續(xù)性,甚至是一成不變的。
　　歷代俄國人關心的首要問題是抵御外來入侵,保家衛(wèi)國。
　　公元9世紀,一些部落以基輔為中心,結成一個大公國,這就是最早的俄羅斯國家:基輔羅斯。它存在了大約350年。俄羅斯人不斷面臨貝琴涅戈人、庫曼人、日爾曼人、立陶宛人和拉脫維亞人的劫掠。到了13世紀,成吉思汗的騎兵來了。之后200年里,蒙古人的殘暴統(tǒng)治,大面積的酷刑、死刑在俄國歷史上留下了深深的烙印。
　　當西歐正在工商業(yè)、社會生活、藝術和科學諸領域蓬勃發(fā)展時,俄國人在跟韃靼人打仗,打了近300年。克里米亞汗國終于被征服,于1783年并入俄羅斯帝國。太平不到20年,拿破侖率兵入侵俄國。一場激戰(zhàn)之后,法國人占領莫斯科,縱火焚燒了這座城市的一部分……所有俄國人都對他們歷史上發(fā)生過的悲劇記憶猶新。
　　一位17世紀到過俄羅斯的西方人寫道:“沒見過比俄羅斯人更尊崇大公的了,他們從小被教導崇敬沙皇,像崇敬上帝那樣。沙皇是一國之主、東正教領袖,是上帝在塵世的代表,不止受崇拜,還被賦予蒙古可汗的絕對權力,蒙古遺風有增無減�！鄙郴实膹姍嗾�治讓百姓遭了殃,但沒有人起來反抗。這種絕對忠順服從的傳統(tǒng)一直延續(xù)到1917年俄國十月革命,這個傳統(tǒng)也是將領袖神化以及斯大林大權獨攬的根源。
　　這種傳統(tǒng)里還有根深蒂固的大俄羅斯沙文主義。15世紀以來,領導和改造世界的救世主意識就深深印在俄國人的腦子里。19世紀初,俄國著名歷史學家尼古拉•卡拉姆津?qū)懙?“我們的祖先從未失去過這樣的信念,即信奉東正教的俄國人是最完美的公民,神圣俄羅斯是世界第一的國家。不妨稱它為幻覺,但它對于增強愛國主義精神和國民道德品質(zhì)的作用是多么大啊�！倍�戰(zhàn)時,俄國最終戰(zhàn)勝德國法西斯后宣稱,他們同時拯救了歐洲各國。
　　吉拉斯甚至從蘇聯(lián)人接待他的豪華專列里嗅到了這種“大國”氣息:車門上龐然的黃銅把手,墻上小題大做的沙皇時代的裝飾,還有廁所里高得讓兩條腿懸在空中晃來晃去的馬桶。
　　美國女記者安娜•路易斯•斯特朗在她1956年寫的《斯大林時代》里,就已指出斯大林在思想與行動、理論與實踐上的不匹配;理論界也曾認為斯大林最大的錯誤是“說一套,做一套”。姜長斌則說,不,斯大林所做的一切,跟他的理論是完全一致的;共產(chǎn)主義超階段發(fā)展、俄羅斯帝國的傳統(tǒng)影響、建立在國有制基礎上的行政指令性計劃經(jīng)濟模式、大俄羅斯沙文主義、階級斗爭尖銳化理論是造成斯大林體制弊端的主要原因。
　　斯大林去世后,斯大林主義仍有市場。俄羅斯學者德•安•沃爾科戈諾夫認為,斯大林主義是不成熟的社會主義的一種病態(tài),是勞動者與他們依靠革命所取得的政權相異化的一種特殊形式,從而在政治、經(jīng)濟、社會和精神領域造成種種嚴重后果。
　　
　　與世隔絕,高高在上
　　
　　斯維特蘭娜•阿利盧耶娃在《僅僅一年》中提到家庭生活中的父親,“他和大家搞不來,喜怒無常�！�
　　斯大林25歲第一次結婚,妻子葉卡捷琳娜是格魯吉亞人,這段婚姻持續(xù)了6年,直到1910年葉卡捷琳娜過早地去世。第二位妻子娜杰日達•阿利盧耶娃(納佳)在高加索長大,她將斯大林視為英雄時才16歲,是一個理想主義的漂亮姑娘,后來她成為同時代人中為實現(xiàn)社會主義理想而奮發(fā)工作的典型。在女兒的記憶里,母親“落落大方,渾身散發(fā)著香水的味道”。
　　從1918年結婚起,她伴隨斯大林經(jīng)歷內(nèi)戰(zhàn)、持續(xù)不斷的危機和權力斗爭,被冷落在一邊。有一次,她隨斯大林參加招待會后不舒服,斯大林扶她睡下,并安慰了她,她忽然開口說:“原來你對我還算有一點愛情�！�
　　1932年11月8日晚,斯大林和夫人出席了一次宴會,他當眾對她說:“喂,來,你喝一杯!”阿利盧耶娃滴酒不沾并且討厭喝酒,丈夫的這種口氣讓她不安,繼而憤怒。她跳起來說:“我不是你的什么‘喂’!”然后尖叫著跑出了房間。莫洛托夫的夫人波琳娜跑出去安慰她。當天夜里,她用哥哥帕維爾從柏林帶給她的小左輪手槍自殺,年僅31歲。
　　這件事震動了斯大林,他不理解妻子為什么要結束自己的生命。他問周圍的人:難道少陪她去幾次劇院真有那么嚴重?
　　“在舉行遺體告別儀式時,他走近棺木站了一會兒。突然用雙手推開棺木,轉(zhuǎn)身走了,他甚至沒有去參加葬禮�！彼勾罅终J為妻子是作為一個敵人離開他的,因此拒絕到新圣母公墓去看她的墳。他搬到克里姆林宮的另一套房間去住,直到1932年底都沒有在公共場合露過面。他把自己關在房間里,抽煙斗,沉默。十多年來,他傾心于事業(yè)、計劃、工作、權力、斗爭,并以自己的方式愛著妻子,他沒想到會是這樣一個結果。
　　以后的20年斯大林一直單身。他后來將1929年春天兩個人心情愉快時的照片放大,掛在克里姆林宮的住宅和孔策沃別墅里。直到1948年,他才第一次跟女兒談起亡妻,斯維特蘭娜說,母親的死讓父親對周圍的人更加不信任。
　　斯大林的兒子瓦西里生于1921年,斯維特蘭娜生于1926年。斯大林與第一個妻子生的兒子雅可夫曾自殺未遂。1943年雅可夫被德軍俘虜,1945年被槍決。其間斯大林拒絕了德軍以雅可夫交換第六集團軍司令保盧斯的條件,他說:“作交易,我不干!戰(zhàn)爭就是戰(zhàn)爭!”
　　瓦西里19歲成為空軍飛行員,25歲榮升將軍。衛(wèi)國戰(zhàn)爭期間,他曾獲5枚戰(zhàn)斗勛章。在許多人的記憶里,他是個酗酒成性的人。1953年斯大林剛?cè)ナ?32歲的瓦西里鋃鐺入獄,在單人牢房度過了8年。41歲時,他在流放地喀山死去。1999年,瓦西里被恢復名譽。
　　斯大林的個人生活是清教徒式的,稱得上無產(chǎn)階級領導人的楷模。他在貧困中長大,在教會學校學會節(jié)儉,愛好簡單,除妻子外,不跟任何女人打交道。工作是他生活中最重要的事情。
　　他不注意形象,長時間穿著夏天那件亞麻布軍裝,服務人員要動些腦筋才能在換季時讓他改穿毛料軍裝。他的一件呢大衣穿了15年,還有一件著名的圖魯漢斯克皮襖,面子是鹿皮,里子是松鼠皮,警衛(wèi)員說“大概穿了一百年了”,一直穿到去世。
　　在人生最后25年里,他沒有進過一次商店,沒有花過一個盧布。他最后留下的一張存折里有900盧布,相當于當時一個熟練工人半個月的工資。
　　他周圍滿是阿諛奉承、唯唯諾諾、歌功頌德之人,他們加深了他在人群中的孤立。他早就喪失了處理真正的人與人的關系和真正感情的能力。他很少想到子女,也不愿意看到孫子們,其中有一半他完全不認識。
　　他在寂靜的辦公室里抽煙斗、思考,在各種文件上簽字。通常他向辦公室的一方走20步,再朝另一方向走20步,一個決定便作出了。在他70歲時,女兒意識到“他是如此與世隔絕,如此高高在上,好像生活在真空里一樣,沒有能跟他談點兒什么的人”。
　　他所愛的、能部分填補他的空虛的人,是他的女兒。他對女兒的初戀、志業(yè)、第一次婚姻都表示反對。斯維特蘭娜1967年去美國后,出版了兩本重要的書:《給友人的二十封信》和《僅僅一年》,后者被看成是對父親的背叛。出版商慷慨地付給她150萬美金。
　　
　　衛(wèi)國戰(zhàn)爭
　　
　　1941年6月21-22日是蘇聯(lián)最難忘的兩天。那兩天,德國軍隊突破了蘇聯(lián)邊境,之后五六天,德軍深入蘇聯(lián)國土150-200公里。
　　斯大林在凌晨八方告急中的第一反應是震驚。赫魯曉夫在回憶錄中說,當一個個紅軍失敗、潰退、城市陷落的消息傳到斯大林那兒,他崩潰了,陷入絕望,悲嘆“列寧創(chuàng)造的一切,我們都丟光了”。但朱可夫在回憶錄中說,在一切似乎都丟光的關鍵日子里,斯大林的指揮比任何時候都堅定。
　　一個統(tǒng)帥大本營和一個國防委員會很快建立起來,鐵木辛是名義上的總司令,斯大林是事實上的總司令。他下令工業(yè)向東轉(zhuǎn)移,其中包括1360多個軍械廠,到了第二年軍火短缺的季節(jié),這些工廠迅速恢復了生產(chǎn)。
　　這期間,斯大林發(fā)表了幾個令俄羅斯人永遠難忘的全國講話――
　　“同志們!公民們!兄弟姐妹們!我們的陸海軍戰(zhàn)士們!我的朋友們,我在向你們講話!”他通常這樣開頭,沒有華麗詞藻,姿態(tài)是朋友和領袖,描述了所處的困境,每個字句都迸發(fā)出不可動搖的決心。
　　“這一群喪盡天良、毫無人格、充滿獸性的人恬不知恥地號召消滅偉大的俄羅斯民族,消滅普列漢諾夫和列寧、別林斯基和車爾尼雪夫斯基、普希金和托爾斯泰、格林卡和柴科夫斯基、高爾基和契訶夫、謝切諾夫和巴甫洛夫、列賓和蘇利科夫、蘇沃洛夫和庫圖佐夫的民族!德國侵略者想對蘇聯(lián)各族人民進行殲滅戰(zhàn),他們就一定會得到殲滅戰(zhàn)!我們的任務就是把他們一個不剩地殲滅掉。決不留情!”
　　這些充滿斗志的話“喚醒了人民的民族自尊心和頑強的俄羅斯天性”,特別是在武裝部隊中“喚起了巨大熱情”,一位將軍寫道:“我們一下子感到強大了許多�！�
　　蘇德開戰(zhàn),本在英國首相丘吉爾預料之中,英國很快向蘇軍輸送軍火物資。但斯大林堅持要求在歐洲大陸開辟第二戰(zhàn)場。丘吉爾回信說,這是不現(xiàn)實的。當時的情形是,俄軍孤軍奮戰(zhàn),在各條戰(zhàn)線上損失慘重,丘吉爾和羅斯福一直在觀望。
　　1941年的冬季幫了大忙:德軍已現(xiàn)疲態(tài),對俄國嚴酷的冬季完全缺乏準備。此時英美的部分支持加入進來,南斯拉夫游擊隊也在跟德軍作戰(zhàn)。
　　莫斯科會戰(zhàn)是個史詩般的事件。蘇聯(lián)投入作戰(zhàn)的有200多萬軍隊、2500輛坦克、1800架飛機和25000門火炮。盡管裝備嚴重不足,盡管傷亡慘重,蘇聯(lián)紅軍在斯大林“蘇維埃戰(zhàn)士們!不準后退一步!”的命令下,還是能發(fā)動有效的反攻,德軍不可戰(zhàn)勝的神話終于被打破。
　　戰(zhàn)爭的殘酷遠遠超出想象。一次戰(zhàn)役后,俄軍司令官科涅夫微笑著告訴別人:英勇的哥薩克騎兵把那些舉手投降的德國士兵的手都砍掉了。
　　伏特加也助俄國人一臂之力。芬蘭戰(zhàn)役時,日丹諾夫向斯大林建議批準每天給每個士兵100克伏特加。從那時起,紅軍保持了這一慣例,并在進攻前分量加倍,以便讓士兵們“覺得更加舒暢”。
　　戰(zhàn)爭也訓練出一批年輕的、生機勃勃的指揮員。但最高統(tǒng)帥常常一有失策失利就被斯大林免職,隨著他情緒的平定,又會重新任命一個新職。
　　斯大林直接關心武器研制。到1943年,俄國人改進了的重型坦克、火箭炮、飛機、步槍和機槍都比以往更有威力,這些優(yōu)越性得到了德國軍官的承認。
　　“他接過一個扶木犁的窮國,卻留下了一個擁有核武器的強國�！边@是丘吉爾對斯大林的評價。
　　1942年5月24日是作家肖洛霍夫的生日,當天他突然受邀與斯大林共進晚餐。最后,斯大林說,《靜靜的頓河》值得稱贊,而現(xiàn)在仗打得十分艱苦,他希望作家能鮮明地刻畫戰(zhàn)爭――既有英雄的士兵,又有天才的統(tǒng)帥。
　　
　　與南斯拉夫的摩擦
　　
　　這期間,斯大林跟南斯拉夫領導人發(fā)生過一次摩擦。起因是南斯拉夫當局收到了公民對蘇聯(lián)紅軍――當時他們經(jīng)過南斯拉夫東北角對德作戰(zhàn)――一些不法行為的控拆。
　　問題的提出引起斯大林的強烈反彈。斯大林在講到蘇聯(lián)紅軍所受的苦難和奮戰(zhàn)幾千公里的艱苦卓絕時哭了起來,叫嚷道:“吉拉斯自己還是個作家,難道不懂什么叫人的痛苦和情感嗎?一個在鮮血、戰(zhàn)火和死亡中橫掃幾千公里的士兵,同婦女開開心或者拿點小東西,難道他不能理解嗎?”等到再次與吉拉斯會面,他以和解的姿態(tài)說:“想必你也是讀過陀思妥耶夫斯基作品的,你難道不了解人的心靈、人的精神是多么復雜的東西?”他提議吉拉斯為蘇聯(lián)紅軍干杯。
　　1961年,吉拉斯在貝爾格萊德回溯這段歷史,心情頗不平靜:“兩國的革命和兩國政府,雖然建立在同樣的意識形態(tài)上,但一經(jīng)接觸卻不能不發(fā)生摩擦。這是在一種排他和封閉著的思想體系中必然發(fā)生的�！�
　　摩擦也發(fā)生在延安與莫斯科之間。斯大林過70歲生日,毛澤東第一次有機會去莫斯科,見到斯大林第一句話是:“我是長期受打擊排擠的人,有話無處說……”這種打擊和排擠,當然來自莫斯科。那次祝壽,斯大林在訂立新約問題上出爾反爾,又一次令毛澤東受到挫折。無論毛澤東、周恩來當時如何努力,始終沒有爭取到中蘇之間的平等。
　　吉拉斯在第一次與斯大林會面前無疑是滿心景仰、誠惶誠恐的:“斯大林不只是一位作戰(zhàn)領袖,他是一種思想的化身,是全世界共產(chǎn)黨人心中被美化了的純潔的理想,是絕對正確、十全十美的。斯大林就是今天的戰(zhàn)爭勝利和明天的人類大同�！睅浊Ч�里之外,毛澤東說:“我們中國共產(chǎn)黨的每一個人,都是斯大林的學生�！彼�曾向季米特洛夫保證:斯大林在延安受到普遍愛戴。
　　1937年,毛澤東把剛剛找到的15歲長子送到蘇聯(lián)。毛岸英在莫斯科度過了整整9年,親歷了衛(wèi)國戰(zhàn)爭。20歲時,他寫信給斯大林要求參戰(zhàn),獲準入伍。1945年5月,他隨蘇聯(lián)紅軍打到柏林。斯大林很快接見了他,并贈送他一支精致的手槍。
　　當時的斯大林,在地球六分之一的土地上擁有絕對權力。1949年年中,愛新覺羅•溥儀在“呈斯大林元帥”的信中,再次提出居留蘇聯(lián)的愿望。這位偽滿洲國的皇帝說:“我現(xiàn)在認識到,蘇聯(lián)是世界上真正民主和最先進的國家,是弱小民族和被壓迫民族的指路明燈……”
　　斯大林也深信自己的國家正在各方面顯示出優(yōu)越性。他走過金碧輝煌的大廳,人們自動讓出一條道,他在公開場合說的每句話,都有人記錄,所有人都用崇敬的目光注視著他。他的元帥們渾身掛滿了勛章。
　　然而,他的人民沒有享福。豪華專列里,穿著簡陋、工資微薄的乘務長在他的車室里擺了一個雞籠,罩著一只下蛋的母雞。“有什么法子呢,同志們。生活不好過啊!”
　　不好過的日子從戰(zhàn)時一直延續(xù)到戰(zhàn)后。集體農(nóng)莊里到處可見浮腫的人,人們從貓、狗、豬食吃到瘟雞、死馬。1945年,在烏列托夫斯克區(qū),所有的濱藜、蕁麻、冰草根都被吃光了;一個名叫杰米堅科的婦女在絕望中殺死了一歲半的小女兒,以她的肉來救其余孩子的命。
　　
　　為了爭取盟軍援助
　　
　　斯大林的鐵腕也表現(xiàn)在面對丘吉爾、羅斯福、戴高樂時,不止一次地直接表達失望、惱怒和不滿。在捍衛(wèi)國家利益這一點上,他硬得像塊石頭。
　　丘吉爾在他1953年獲諾貝爾文學獎的6卷本大著《二戰(zhàn)回憶錄》里,記述了兩位小個子巨人亦友亦敵的交往。兩人書信往來始于1940年7月1日,德軍入侵法國之際;兩人第一次見面是1942年8月12日,長達4小時:一個是生于寒門的“無情的人”,一個是馬爾博羅公爵后裔,一個無產(chǎn)階級,一個資產(chǎn)階級;這次會晤極富戲劇性,既有激烈舌戰(zhàn),也有“熱情的同志般的情誼”。
　　兩天后,丘吉爾即將告別之際,斯大林請他到自己家里喝點酒,并介紹了女兒�！八�目光炯炯地看著我,似乎在說,你看,我們布爾什維克也是有家庭生活的�！�
　　但事實上,斯大林沒有什么家庭生活。戰(zhàn)爭令他過度勞累和緊張,而且脾氣很壞。期間他向愛上電影制片人的女兒大聲咆哮,并第一次打了她。兩記耳光讓父女兩人幾個月互不見面。那位電影制片人后來被判5年徒刑。
　　1941年12月7日,日軍偷襲珍珠港,重創(chuàng)美國太平洋艦隊,德國向美國宣戰(zhàn),美國正式參戰(zhàn)。丘吉爾設想的英、美、蘇三國的偉大聯(lián)盟終于實現(xiàn)。
　　為了爭取盟軍援助,斯大林不惜解散共產(chǎn)國際。
　　共產(chǎn)國際曾為中國共產(chǎn)黨提供長期的財政援助。據(jù)王凡西回憶:“當我在黨內(nèi)工作時,黨的主要支出,據(jù)說是靠列寧格勒黨員的全部黨費�！标惇毿阍凇叭�大”上也說:“黨的經(jīng)費,幾乎完全是從共產(chǎn)國際領來的。”據(jù)楊奎松教授的研究,1921年10月到1922年6月,中共得到國際協(xié)款16655元;此后逐年增加,到1927年,僅用于特別事件的“特別費”就達幾十萬元。
　　但因為戰(zhàn)時蘇聯(lián)的急迫需要,這個十月革命后想用鮮紅旗幟鋪滿全球的國際勞動者組織,這個讓英美許多著名科學家、文化人長期心甘情愿為蘇聯(lián)作地下情報工作的、代表著人類光明遠景的組織,在1943年春天自行解散了。
　　同盟國的關系在“三巨頭”德黑蘭會晤時達到頂點。丘吉爾估計,斯大林會同意“在荒無人煙的地方,支三個帳篷,在沒有危險和與世隔絕的情況下會晤”,結果斯大林選擇了伊朗首都德黑蘭。
　　這是不喜歡出門的斯大林平生頭一次也是惟一一次坐飛機。旅途中,因為飛越群山上空,飛機好幾次穿過氣流,斯大林抓住安樂椅的扶手,面有懼色,好不容易才緩過勁來。兩年后三巨頭再次會晤,斯大林決定乘專列去柏林――專列配有裝甲車廂、警衛(wèi)隊和護送車。
　　1944年6月某晚9點,吉拉斯突然被召進克里姆林宮與斯大林共進晚餐。當天晚上,斯大林收到丘吉爾發(fā)來的電報,通知盟軍將在次日登陸法國。
　　“是的,如果沒有霧的話,會登陸的。直到現(xiàn)在,總有點什么事情妨礙著它。我猜想明天又該有些別的什么了。說不定他們會碰上一些德國人!那怎么辦呢?也許就不登陸了,但還是照例作出保證�！痹诩�拉斯看來,斯大林是在嘲笑以前幾次推遲的理由。斯大林認為,盟國只打算等到德國及其武裝力量確實岌岌可危時才在歐洲采取行動。
　　1944年6月6日,由蒙哥馬利將軍指揮的盟軍36個師、288萬人在諾曼底登陸,行動代號“霸王”。
　　戰(zhàn)爭形勢在1945年4-5月間發(fā)生了根本性的變化。4月30日,希特勒自殺。5月8日,德國正式簽署了無條件投降書。
　　偉大的勝利讓斯大林成了全世界的英雄、人間的神。他的案頭堆滿了各國政要發(fā)來的賀電。在分享勝利果實的波茨坦會議上,丘吉爾和杜魯門也不得不讓他三分,“不得不長時間地等待他的到來”。幾十年后,人們才估算出勝利的代價:德軍每死亡1人,蘇聯(lián)死亡3.2人。
　　表面上握手言歡,互贈禮物,但在內(nèi)心深處,斯大林與西方領導人仍然有著根本的分歧。他認為西方那套人道主義是虛偽的,他也不同意把戰(zhàn)爭與和平機械地分開,他一生都認為俄國始終處在戰(zhàn)爭狀態(tài),一如蘇維埃革命是“無間斷的革命”。他曾經(jīng)認真研讀過馬基雅維里的《君王論》,后者主張政策、行為應該跟基督教道義分開考慮,斯大林接受了這一觀點。
　　從1941年6月到1944年5月間,德國人在俄國俘虜了516萬人,其中375萬多人因大屠殺、饑餓和寒冷死去――他們被圈在露天中,沒有任何遮蔽,沒有食物。只有105.3萬人幸存下來。
　　斯大林對幸存者采取了嚴厲措施:這些人必須接受訊問,解釋為什么自己沒有戰(zhàn)斗到死反被俘虜。他們通常被送往勞改營,他們的家屬也會受到監(jiān)禁兩年的懲罰。
　　中國社會科學院世界歷史所馬龍閃教授在接受本刊采訪時說,根據(jù)俄羅斯科學院院士、通史研究所所長阿•奧•丘巴利揚提供的研究報告:衛(wèi)國戰(zhàn)爭期間投敵變節(jié)、直接在德武裝部隊中服役的有70萬到100萬蘇聯(lián)公民;被俘蘇聯(lián)軍人的一部分被編入德寇警務部隊中服役的,在敵占區(qū)為德寇地方行政機關服務的蘇聯(lián)公民,達20萬到30萬人。
　　當時,甚至出現(xiàn)過整整一個師的紅軍集體投降的事件。德國人將這些附敵者組編成9個師協(xié)同德軍作戰(zhàn),這9個師包括:西烏克蘭1個師、波羅的海地區(qū)3個師、白俄羅斯1個師、弗拉索夫指揮的兩個師,以及由哥薩克人組成的兩個師。所以,斯大林認為只有跟蘇聯(lián)政府持不同政見者才能活下來,并有可能被敵人威逼利誘來反對蘇俄。
　　俄羅斯史學家認為,戰(zhàn)爭中的附敵變節(jié)本是常態(tài),但出現(xiàn)如此規(guī)模的“俄奸”恐怕不得不追溯到30年代的“強制集體化”、“驅(qū)趕富農(nóng)”、“強迫征糧和大饑荒”,不得不追溯到斯大林體制的影響。
　　
　　一生誰都信不過
　　
　　斯大林一生都處在激烈的爭權斗爭的中心,他對誰都信不過。
　　因為時刻可能發(fā)生的暗殺,他時刻戒備森嚴。他在克里姆林宮和孔策沃別墅之間往返時,5輛黑色轎車高速駛過市區(qū),所經(jīng)之處交通必須封鎖。司機們經(jīng)�；ハ喑�車,改變車隊次序。車窗上都掛著窗簾,誰也不知道哪輛車上坐著斯大林。
　　他的別墅有復雜的保安措施,包括探照燈。他去南方旅行等同于軍事演習。女兒曾經(jīng)與他同乘一輛專列,車上的警衛(wèi)將他包圍,每到一個車站都戒嚴。停車時,斯大林下車在月臺上散步,也跟機車人員聊天,并且總是咒罵那些給他設置障礙的將校衛(wèi)士們。維斯特蘭娜寫道:“這是制度,在這一制度里,他像一個囚徒,看不見人,孤獨和空虛使他窒息�！�
　　他晚年患高血壓卻不允許醫(yī)生接近他,而是“服用一些不三不四的偏方”。他惟一的社交是在別墅的晚宴,也是工作晚餐,參加者是一些尚未失寵的老同僚:莫洛托夫,一個把斯大林的指令看得比黨章更重要的人;貝利亞,臉色白里透青,帶著尖刻、自滿和某種小職員式的小心翼翼,在30年代肅反中不遺余力,他的秘書經(jīng)常去落實他看上的女人,但是他聽肖斯塔科維奇的音樂時會流淚;赫魯曉夫,一個結實、矮胖、狼吞虎咽、精力無限的烏克蘭人;日丹諾夫,政治局里公認的知識分子……
　　這種會餐后來變成大吃大喝、追憶往事和大開玩笑。這種時候斯大林才有局部的舒暢。他常�；貞洃�(zhàn)爭,懷念那些宏大的戰(zhàn)役。但偶爾加入者,看到的卻是一個有點貪吃、時不時流露農(nóng)民本色的小老頭。
　　晚年的斯大林愈發(fā)偏執(zhí)易怒。女兒回憶說,有時候,他用力把電話機往墻上扔,用臟話大罵助手或交談者。她寫道:“許多人以為把他說成一個肉體上粗暴的怪物就很貼切了,其實他是一個精神上、道德上的怪物……”
　　他最后一次出現(xiàn)在黨代會上是1952年10月,頭發(fā)花白,體力衰退,顯得那樣孤獨。
　　也許正因為晚年斯大林陷入斯維特蘭娜所說的那種孤獨和空虛,1946年起,一場意識形態(tài)范疇的“新一輪肅反”開始了。詩人阿赫瑪托娃、作家左琴科、以肖斯塔科維奇為首的音樂家以及魏斯曼―摩爾根生物遺傳學派學者等一大批人倒了霉。
　　1953年2月,因為嗅到了清洗猶太人的氣味,記者兼作家愛倫堡拒絕了斯大林的要求――在《致〈真理報〉的公開信》上簽名。他開始在家中等著被逮捕。但幾天后,他的命運改變了,不然他不可能在7年后寫出《人•歲月•生活》。
　　1953年3月1日晚,值班警衛(wèi)斯塔羅斯壯膽走進了一整天沒動靜的斯大林的臥室,發(fā)現(xiàn)他穿著襯衣和睡褲躺在地板上,勉強能抬手,但一句話也不能說了。他身邊,放著一張《真理報》。
　　10小時之后,醫(yī)生才獲準進入,診斷為腦溢血。世界上最強有力的人物因為自己制定的那一套官僚主義的規(guī)定和禁令,沒有得到及時救治。
　　搶救進行到3月5日。斯大林一度恢復了知覺。當護士用湯匙喂他水喝時,他用手指了指墻上一幅放大的照片,那是一個小姑娘正在喂一頭小羊羔。他在打趣自己的處境。
　　他臨終前做了一個被不同人作出不同解讀的手勢。最后,那只手無力地落下。照料了他近20年的女管家伊斯托米娜跪在地上,把頭貼在已經(jīng)咽氣的主人胸口,村婦一樣號啕大哭。服務員和警衛(wèi)員排成單列進來向主人告別――這是一種俄國式的告別。對所有服侍過他的人,他都體貼入微,和藹可親,只有將軍和當官的才會挨罵。
　　人們發(fā)現(xiàn),他沒有什么衣服可以穿著安葬。打開衣櫥,一共只有兩套元帥服和兩套便服,其中黑色那套是毛澤東來訪時強迫他專門縫制的,一次也沒穿過。一套元帥服上衣很臟,布滿油漬,另一套上衣脫了線。最后,斯大林躺在棺材里,穿著舊的、還過得去的元帥服:袖子縫好了,上衣洗刷得很干凈。
　　3月6日凌晨,莫斯科電臺播報了斯大林去世的消息。許多人擁到紅場,在那里默默哭泣。傍晚時,克里姆林宮外等著向遺體告別的人排了有10英里長,他們挨個兒緩慢地從棺材旁邊走過,向國父告別。家家戶戶的門窗掛上紅旗,懸上黑紗。甚至勞改營里的男男女女,也有悲痛之聲。許多人覺得:天要塌下來了。
　　有一次,吉拉斯和斯大林會面后經(jīng)過大街,看到了北極光�！懊磕赀@個時候,北極光會射到莫斯科,一切東西都呈現(xiàn)紫色并微微發(fā)亮。那是一個異常美麗的世界,但不真實�！�
　　
　　(參考斯維特蘭娜•阿利盧耶娃《給友人的二十封信》、《僅僅一年》,伊恩•格雷《斯大林――歷史人物》,德•安•沃爾科戈諾夫《斯大林:勝利與悲劇》,尤•瓦•葉梅利亞諾夫《斯大林:未經(jīng)修改的檔案》,米洛凡•杰拉斯《同斯大林的談話》,安德烈•蘇霍姆利諾夫《斯大林的兒子瓦西里》,姜長斌《斯大林政治評傳》,楊奎松《毛澤東與莫斯科的恩恩怨怨》以及馬龍閃教授提供的資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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