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策三先生是我國當代著名教育理論家、中華人民共和國教學論學科重要奠基人，他長期在北京師范大學教育系（教育學部前身）從事教育學的科學研究和人才培養(yǎng)工作，學術研究成就斐然，人才培養(yǎng)桃李滿天下。1953年，王策三先生研究生畢業(yè)留校任教，從20世紀50年代中期到80年代中期，他一直主講教育學、教學論等本科課程，聆聽過先生教誨的學生可謂成百上千。1981年我國恢復學位制度，先生在北京師范大學教育系領銜培養(yǎng)教學論專業(yè)碩士研究生，1987年開始在教育學原理專業(yè)招收教學論方向博士生，1999年退休，前后培養(yǎng)研究生約30人。我1985年考入北京師范大學教育系，學習過先生主講的本科生課程“教學論專題”；1989—1995年，我在先生門下攻讀教育學碩士和博士學位，在為學、為人方面得到先生的全面教導，受益終身。回想30多年來追隨先生求學的點點滴滴，千言萬語，不知如何訴說，想來想去，還是借用《學記》“親其師而信其道”這句話，來表達我對先生的追憶之心。

一

　　先生是一位深受學生愛戴的好老師。在我的印象中，先生所帶的研究生都很尊重他，感恩他，畢業(yè)后一直與先生來往較多，即使在中央或部委機關工作的同門，也很高興能抽空探望先生，向先生問安和請教。研究生的培養(yǎng)模式是師父帶徒弟式的，大家與先生的感情都很深厚。眾多本科同學在畢業(yè)后也一直與先生往來密切，比如20世紀50年代畢業(yè)的劉碩老師，長期以來與先生談學論道，情真意切，還合作出版了《基礎教育改革論》，堪稱一段師生交往的佳話。
　　眾多教育界同行專家同樣對先生身懷感激敬佩之情，這是我們平常生活中的一種深切感受。記得一次與北京教育科學研究院的耿申老師一起下校閑聊時，耿老師問我：“本陸，你的導師是哪位先生？”我回答說：“是王策三老師�！惫⒗蠋熈ⅠR興奮地說：“是王先生��！他是真正令人敬佩的學者�！倍嗄陙恚�我在全國各地講學交流，經(jīng)常會沾先生的光，同行朋友會因我是先生的弟子而增進彼此的信任與親近，在介紹我的身份時，大家也會特別強調(diào)我是“德高望重的王策三先生的弟子”�？梢哉f，同行朋友對先生懷有一份真誠的敬重敬仰之情，我們作為先生的弟子，也因此分享了一份光環(huán)和情誼。
　　會增師兄說先生愛生如子，這道出同門兄弟姐妹的共同心聲。先生對學生的關愛，較少噓寒問暖式的關心，更多的是高瞻遠矚的理性大愛，即在內(nèi)心深處牽掛著每個學生成家立業(yè)的大事，善于抓住學生發(fā)展的主要矛盾或矛盾的主要方面，促進學生身心健康成長。這種愛主要表現(xiàn)為對每個學生學業(yè)一絲不茍的嚴格要求，對作業(yè)、論文不厭其煩、字斟句酌地推敲修改。大至文章結(jié)構(gòu)、觀點，小至注釋、標點，先生都會很細致地批注改進。記得有一次，先生感嘆地說：“我一半的工作是做語文老師的事情�！毕壬�很喜歡熱心好學的學生，愿意為后學提供求學的機會。我報考研究生之前，曾到先生家里拜訪，他很熱情地接待了我。在了解了我的學業(yè)情況后，先生很和善地說：“我很樂意招收你，不過這要靠考試成績來說話�！钡玫较壬�的肯定、鼓勵后，我信心大增，經(jīng)過精心的復習準備，在研究生入學考試中考出理想成績，順理成章地成為先生的弟子。不少同門兄弟姐妹在考研時也曾向先生請教了解有關信息，均得到先生的熱情回應。
　　先生對學生的關愛，還體現(xiàn)在對學生為人處世的嚴格要求和言傳身教上。先生凡事嚴謹細密，潔身自愛，是不圖虛名、不謀私利的真君子。先生的這種做人風范，對師門兄弟姐妹影響至深。在讀研究生期間，我們可以隨時去先生家里請教聊天，但絕不能帶禮物。先生為人處世的原則性極強，對不正之風深惡痛絕。多年前，先生曾與我聊起過一件往事：1992年，一位外地考生與我同時報名攻讀先生的博士研究生，她的學業(yè)水平相對差些，但考慮到兩地分居的實際困難，先生本也有意錄取她，誰知此人心術不正，竟然建議先生不要錄取我，結(jié)果自然是她自己落選了，浪費了當年一個博士生招生名額。由此可見，先生對觸犯底線、原則的人和事，絕不姑息。
　　我們的心目中，先生是一位嚴師和名師，更是一位親人。尤其是隨著時光流逝，學生時代那種對先生的敬畏之心逐漸讓位于彼此牽掛的親近之情。是時間讓我們慢慢體味到先生對學生藏而不露的深切關愛，也是時間讓親情不斷積累和日益厚重。的確，師生情誼的真假深淺，時間是最好的試金石。走上工作崗位后，先生家成了我們這些弟子最喜歡相聚的地方，有喜事想先和先生分享，有困擾也首先想到向先生請教。在精神上，大家儼然成了相親相愛的一家人，而先生是名副其實的大家長。先生常說，中國的師生關系和西方的師生關系是不一樣的。到底哪里不一樣？或許，這就是師生親情。學生永遠是教師的牽掛，學生的學業(yè)、事業(yè)、家庭、生活，都裝在教師的心中；而教師永遠是學生感恩的貴人和親人，“一日為師，終身為父”。的確，在先生和我們這些弟子之間，濃濃的親情牽連著彼此。生前，我們是先生無盡的牽掛；身后，先生是我們永遠的思念。

二

　　先生一生以傳道授業(yè)為樂，很喜歡與學生、同道談學論道。以我的經(jīng)歷來說，1989—1995年，我作為先生的在讀研究生，利用近水樓臺先得月的優(yōu)勢，經(jīng)常周末去先生家里請教聊天，度過了一段難忘的個性化教學經(jīng)歷。那時，我一般也不預約，到了周六晚上七點半左右就去先生家，先生便放下手頭的各種事情，和我一起高興地談天說地。我不善察言觀色，不知當時經(jīng)常去先生家聊天請教是否影響了先生的工作和休息。不過，我能真切地感受到，先生對我的主動登門請教，每次都給予熱情接待。聊天常從時事入手，很快便轉(zhuǎn)入學術問題，點評各種人物、學派、逸事、文獻，也會就一些理論或?qū)嵺`問題進行交流。聊天自然以先生講為主，我會順著先生的思路說些感想認識，每次都能聊得盡興。對我的一些膚淺見解，先生多會細心地指教并給予糾正。一次又一次的聊天，對先生來說，就是為我量身定做的一種個別化教學；對我來說，這是最有效的學習活動。這種教學活動去除固化程序和表面形式，直指要害問題、思想方法和學理主張，是高含金量的智力活動。在長期的聊天問學中，我逐漸領會了先生思想的要旨，日益服膺先生的學問之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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