先講一個故事。

　　很早以前，有一個從來沒有發(fā)生過災禍的國家，五谷豐登，人民安寧，既沒有疾病流行，也沒有災害發(fā)生，舉國上下無憂無慮，一片歌舞升平。有一天，皇帝對大臣們說：“聽說天下有一種叫災禍的東西，種類很多，但不知道它到底是什么樣子？”眾大臣應道：“我們也聽說過，但都沒有見過它的樣子。”于是，皇帝便派遣宰相去購買這種叫做“災禍”的東西。天神知道這件事以后，就化裝成一位商人，把“災禍”擺放在市場上叫賣。宰相聽到趕過來問商人：“你賣的這是什么怪物�。俊鄙倘苏f：“這就是‘災禍’呀！”商人翻弄那團黑乎乎的東西，“你看，這不僅是‘災禍’，它還是‘禍母’呢，它能不斷地制造災禍……”

　　宰相一聽，非常高興，心想：我可找到要買的東西了，連忙詢問價錢。商人捻著胡須說：“我這個東西可是世上無雙，沒有千萬之資，我是不會賣的�！痹紫嗾f：“錢不成問題，我自然會付你。但是，我想問你，如果我把它買回去，我用什么來喂養(yǎng)它呢？”商人答道：“太簡單了，這個東西專門吃縫衣針，每天只要給它吃一升縫衣針就可以了�！痹紫嘈南�，這不是什么問題，就付錢把“禍母”買了回來。

　　皇帝終于看見了“禍母”，十分高興，就把它豢養(yǎng)了起來，每天都來欣賞。沒想到“禍母”食量驚人，很快就吃光了皇城能夠找到的所有縫衣針。為了不讓“禍母”餓死，皇帝就下令全國的老百姓停止種田桑植等勞作，全部改為制作縫衣針，供“禍母”食用。文武大臣分赴全國各地，嚴厲督辦打造縫衣針的事情，老百姓稍有不遜即遭逮捕。過了不到半年，這個國家百業(yè)凋敝，田野荒蕪，五谷不收，病害肆虐，哀鴻遍野，老百姓掙扎在死亡線上；
官府失去了工作秩序，皇宮內(nèi)外，一片混亂；
官府混亂又導致社會失范，人民鋌而走險，盜竊者、搶劫者、殺人者蜂起，整個國家失去了安寧，就像是一個被殘酷毆打過的人，遍體鱗傷，躺在路邊哀鳴。

　　很多時候，事情都是由老百姓首先弄明白。比如現(xiàn)在，這個國家的老百姓就明白了，所有這一切都是因為皇帝沒來由地招惹那個“禍母”造成的，于是發(fā)一聲喊云集起來，把皇城圍了個水泄不通，要求皇帝處死“禍母”�；实郾M管舍不得，但是鑒于人民的壓力，也不得不讓步，下令宰相把“禍母”弄出去殺掉。

　　宰相遵命把“禍母”帶到城外，在老百姓的眾目睽睽之下，命令武士砍殺。沒想到“禍母”刀槍不入，想盡了辦法都沒能夠?qū)⑵錃⑺�。圍觀的老百姓出主意說用火把它燒死，宰相同意了，讓武士們架起一個巨大的柴堆，等到烈焰燒灼成白色之時，把“禍母”扔了進入，燒了足足三個時辰，萬萬想不到的是，“禍母”依舊安然無恙，在火焰中蠕動著，翻滾著，好像要從烈火中掙脫出來。

　　正當人們不知所措之時，被烈火燒煉得通體赤紅的“禍母”從柴堆中轟然而起，一躍沖天，“轟隆”一下竄到皇宮里面去了，皇宮頓時燒起大火，皇帝、宰相以及文武群臣均葬身于火海�！暗溎浮毕窳餍且粯釉诮质欣锪鞲Z，所到之處，烈火焰焰，整座皇宮和都市很快就陷入一片火海。轉(zhuǎn)瞬之間，這個曾經(jīng)人民安居樂業(yè)的富庶國度，就灰飛煙滅，從世界上消亡了——天神終于用特殊的方法懲罰了那個異想天開的皇帝和群臣。

　　上面這個故事記載在《法苑珠林》里邊。《法苑珠林》，一百卷，又名《法苑珠林傳》或《法苑珠林集》，是唐代一個叫道世的法師根據(jù)各種經(jīng)典編纂而成的�！胺ㄔ贰保�指佛法的薈萃；
“珠”，是美石，比喻佛陀教法融通無礙；
“林”，法義叢集名為林。由此可知，《法苑珠林》是匯集一切佛法教義精華的一部重要典籍。

　　宋《高僧傳》卷四“義解篇”介紹道世其人：“字玄惲，姓韓氏。厥先伊闕（治所在今河南洛陽縣南）人也，祖代因官為京兆（治所在今陜西長安縣西北）人焉。時年十二，于青龍寺出家。律宗研核，書籍鉆尋。于時籍甚，三輔欽歸。顯慶年中，大帝以玄奘法師所翻經(jīng)論，未幾，詔入內(nèi)。乃慈恩寺大德，更代行道，不替于時，世亦預其選。及為皇太子造西明寺，爰以英博，召入斯寺。時道宣律師，當涂行律，世且旁敷，同驅(qū)五部之車，共導三乘之軌。復因講貫之余，仍覽甚深之藏，以為古今綿代，制作多人，雖雅趣佳辭，無足于傳記，由是搴文囿之菁華，嗅大義之瞻卜，以類編錄，號法苑珠林。又著善惡業(yè)報及信福論共二十三卷、大小乘禪門觀及大乘觀共十一卷，受戒儀式、禮佛儀式共六卷、四分律討要五卷、四分律尼鈔五卷、金剛經(jīng)集注三卷、十部都一百五十三卷。世頗多著述，未測其終。名避太宗廟諱，多行字耳�！�

　　這個著名的僧人是京兆（陜西省西安市）人，俗姓韓，字玄惲，學富五車，曾經(jīng)與道宣律師共揚律學，移風化俗，嚴持凈戒，著述頗多，除了這里說到的《法苑珠林》以外，還有《諸經(jīng)要集》二十卷、《四分律討要》五卷、《四分律尼鈔》、《金剛經(jīng)集注》等，對后世學者影響深遠。

　　《法苑珠林》將佛教基本的義理囊括其中，井然有序，全書約百萬余字，博引諸經(jīng)、律、論、傳等四百多種，分門別類介紹佛教教理和一般知識，如佛教的時空觀、宇宙觀、有情觀、宣教方式、因果業(yè)力、善惡報應、僧俗二眾應有之修持與德行、圣凡分類、戒律禪觀、神通咒語、法數(shù)名相、寺塔器物、音樂圖像、儀禮行止、衛(wèi)生保健等。更重要的是，本書廣泛地討論人世間各種社會現(xiàn)象和倫理是非觀念，可以說是集出世與入世思想于一書的一部鴻篇巨制，素有佛教百科全書之稱，是中國佛教史上不可或缺的重要文獻史料。

　　眾所周知，唐代是一個值得中國人驕傲的時代，這個時代開創(chuàng)了光輝燦爛的文化新紀元。唐代文化融合了儒道佛文化，進行了文化的再造與創(chuàng)新。宗教發(fā)達，必將引起對宗教經(jīng)典的需求，當時的譯經(jīng)、抄經(jīng)活動異常興盛（唐太宗知道玄奘譯出《瑜珈師地經(jīng)》以后，立即敕令秘書省繕寫九部，頒發(fā)給雍、洛、并、相、六充、荊、揚、涼、益等九州，展轉(zhuǎn)流傳），而反映佛教思想的典籍也大量應運而生，《法苑珠林》即為其中之一。

　　在這樣一部典籍中講述這樣一個聽起來荒誕不經(jīng)的故事，我總感覺有某種深刻的寄意在里邊。

　　首先，故事是講給什么人聽的？我們可以從故事結(jié)構(gòu)中作一分析——如果不是那個閑得沒事的皇帝突發(fā)奇想，無事生非，去求購什么“災禍”，顯然就不會有什么“禍母”來到皇宮，“禍母”不來，自然就不會發(fā)生后面的事情。老百姓干什么了？老百姓什么都沒干，他們只是無端的承擔著皇帝的荒誕行為帶來的后果……所以，我覺得這個故事歸根結(jié)底還是給皇帝或者皇帝之類的人聽的。

　　這樣，就產(chǎn)生了第二個問題：道世法師想通過這個故事要告訴皇帝或者皇帝一類的人什么道理呢？

　　我想，道理至少有兩個：一個是你皇帝要以民為本，以社稷為本，別胡思亂想那些沒用的東西，招災惹禍。難道你不懂得“國得道而存，失道而亡”的道理嗎？如果你凈做與國計民生無關(guān)表面文章，早晚就會把禍招來；
其次，“食者民之本也，民者國之本也，國者君之本也，”因為你國君昏庸無道，傷害了民心，損害了民益，你這個國君還有什么用處呢？于是，故事說，從來都逆來順受的老百姓就造起反來，圍住了皇宮，向皇帝“討說法”，用幾近于暴力的方式，要皇帝去做正確的事情。

　　事情發(fā)展到這一步就很難辦了。

　　這個時候，皇帝未嘗不想去做正確的事情——再昏庸的皇帝也知道“水可載舟亦可覆舟”的道理——所以，皇帝只好忍痛割愛，下令宰相殺掉“禍母”。然而，世上的事情并不是你皇帝想怎么辦就怎么辦的，畢竟，所謂“天子”的說法只是嚇唬老百姓的一種說詞，其實他仍舊不過是與普通人沒有什么區(qū)別的肉眼凡胎，凡人辦不了的事情他皇帝照樣辦不了。你比如眼下這件事，殺得了殺不了“禍母”，還是一個問題。你以為下令殺“禍母”就能殺了嗎？殺不了了！晚了！故事告訴我們：在國家法令的嚴厲驅(qū)使下的老百姓，無可奈何地用他們勤勞善良的雙手喂養(yǎng)著“禍母”，這玩藝兒居然長得很大，什么人拿它都沒辦法了，就像我們上面看到的，刀殺不死，火燒不死，真正的成了氣候！更加讓人驚心動魄的是，成了氣候的“禍母”竟然一飛沖天，燒向了皇宮，燒向了整個都市，燒向了整個國家……皇帝也和他的國家一道，灰飛煙滅了。

　　災禍最終落到了皇帝自己身上。

　　這樣說來，這個盡全民之力喂養(yǎng)“禍母”的皇帝顯然有一些問題。古人有言，作為一個國君，“修其德則下從令，修其仁則下不爭，修其義則下平正，修其禮則下尊敬。四者既修，國家安寧�！蹦惝敾实鄣牟恍薜氯柿x禮，又怎么讓老百姓講究和遵守德仁義禮呢？老百姓不遵守德仁義禮，社會又怎么能夠安寧呢？倘若你再去干一些老百姓看不起的荒誕不經(jīng)的事情，做與國計民生毫不相干的表面文章，怎么可能不導致“四維不張，國乃滅亡”的結(jié)局呢？你還有什么可說的呢？

　　非常偶然地讀到這個故事，非常偶然地產(chǎn)生出一些想法，不知道為什么，我的腦子里總是幻化著這樣的情景：那個深埋在佛教典籍里著書立說的高僧道世法師在講述這個故事的時候并非清心寡欲，他在看著世事呢！我不知道唐太宗李世民是不是聽到了這個故事，如果他聽到了，我也敢料定他不會聽懂，或者說即使聽懂了也體會不出它所蘊含的深意——畢竟，那是一個千載難逢的盛世的開端，離李家王朝覆滅還有整整三百年呢。

　　從道世法師在世到現(xiàn)在，一千四百多年過去了，中國這塊古老的土地承受了多少金戈鐵馬的踐踏，經(jīng)歷了多少歷史烽煙的洗禮！仔細觀察你會發(fā)現(xiàn)，那個叫“禍母”的東西始終沒有消失，總是隱隱約約地閃現(xiàn)在歷史的帷幕之間，有的時候叫天災，有的時候叫瘟疫，有的時候叫戰(zhàn)爭，現(xiàn)在則叫腐敗，叫好大喜功……但愿我們不要再喂養(yǎng)它，不要讓它再成為氣候，更不要讓它再一飛沖天。

　　如果讓這個家伙再次危害我們的國家社稷，我們也就真的辜負一千四百年前那個高僧的一片苦心了——我揣測，道世法師的故事絕不是隨便講著玩兒的。

　　（2008-7-12，北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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