犬儒是一種非常復雜的生活態(tài)度和精神癥狀。

　　提摩太.貝維斯（Timothy Bewes）在《犬儒主義與后現(xiàn)代性》中寫道：

　　“籠統(tǒng)地講，犬儒主義意味著個體與整個社會的某種關系。它最初出現(xiàn)于公元前5世紀的雅典，此后就標志著一種敵對文化精神，一種不僅辯難而且蔑視由世界所提供的世界觀的傾向，一種在傳統(tǒng)意義上偏愛象征姿態(tài)修辭勝于規(guī)范討論的異化感，這種異化感不僅厭惡病態(tài)狀況，而且拒絕反顧自身。其基礎恰恰就在于認為這個世界根本不值得被嚴肅地給予尊重�！�

　　“在現(xiàn)代語境中，犬儒主義的意義上事實上發(fā)生了變化，對于他們的異化體驗，現(xiàn)代犬儒冷酷無情，反顧自身，萬念俱灰，而根本不至于沉溺其中。犬儒主義意味著一種玩世不恭，憤世嫉俗的傾向，即遁入孤獨和內在之中，以缺乏本真為由而放棄政見�，F(xiàn)代犬儒主義是一種幻滅的處境，可能帶著審美主義和虛無主義的氣質而重現(xiàn)江湖�！保ā度�儒主義和后現(xiàn)代性》，第8頁）

　　這不是我們這個時代的寫照么？

　　犬儒主義者有強烈的懷疑精神，犬儒的核心是對世界的不信任和拒絕的態(tài)度。尤其拒絕當時的支配性意識形態(tài)。從公元前5世紀在希臘誕生之時起，犬儒就指一種對文化價值的對抗精神，一種不僅懷疑而且漠視由主流世界提供的對世界的解釋，其基礎則是認為世界是不值得進行嚴肅肅對待。學者徐賁認為：犬儒主義是一種“以不相信來獲得合理性”的社會文化形態(tài)。不相信一切價值（虛無主義）和冷嘲熱諷、玩世不恭是其基本的價值立場和處世態(tài)度。犬儒主義的徹底不相信表現(xiàn)在它甚至不相信還能有什么辦法改變它所不相信的那個世界�！比�儒主義既有玩世不恭、憤世嫉俗的一面，也有委屈求全、接受現(xiàn)實的一面。這樣，它就把對現(xiàn)有秩序的不滿轉化為一種不拒絕的理解,一種不反抗（至少不正面反抗）的清醒和一種不認同的接受。

　　從政治的角度說，當下中國的犬儒主義是政治幻滅和意識形態(tài)幻滅的結果。沒有人再相信曾經相信的宏大敘事，在這個意義上犬儒者已經覺醒；
但是這些覺醒的人不再有積極的行動能力。他們被幻滅感和挫敗感擊倒了：或者變得瘋瘋癲癲，嬉笑怒罵，冷嘲熱諷，或者干脆瘋狂地追逐實利，變成投機分子，和自己蔑視嘲諷的對象一起侵蝕和損害自己生活其中的公共世界。他們不再珍愛公共世界。

　　因此犬儒主義的出現(xiàn)、盛行與政治參與的衰退是同一個分幣的兩面，它出現(xiàn)在從大規(guī)模的政治退卻和文化退卻所留下的巨大空間中�！罢�治活動顯然沒有選擇的余地，只能以犬儒姿態(tài)安身于這么一個社會�！保ā度�儒主義與后現(xiàn)代性》10頁）這種“干預無用論”（“大勢如此，人人如此，我有什么辦法？”“現(xiàn)在社會就是這樣，說了也白說”）目前正在大面積流行，他們完全放棄了積極的政治行動，或消極頹廢，或冷嘲熱諷，或縱欲虛無，或投機取巧。很多人甚至認為：我不去做壞事，別人反正要去做的，我的“潔身自好”于事無補，改變不了現(xiàn)實，有什么意義？還不如乘機撈一把實惠。

　　從心理的角度說，犬儒主義是一種通過黑色幽默或嬉笑怒罵的方式來抑制焦慮、發(fā)泄不滿的方式。它導致了大量滑稽搞笑作品的出現(xiàn)和黑色幽默風格的流行。當下中國的大話文學就是當代人焦慮的曲折反映，也是宣泄焦慮的一種方式。

　　犬儒主義者憤世嫉俗,但不拼死抗爭，也不坐以待斃。他嘻笑怒罵地加入他并不喜歡的

　　游戲,有時還玩得格外認真。他有一種“難得糊涂”的幽默感,犬儒者譴責社會之惡,卻又不積極抗惡。犬儒者看不起他所譴責的對象,同時也看不起自己。他了解自己,痛恨自己加入于其中的腐敗,他覺得腐敗的制度是邪惡的,但卻并不做任何事情去改變它。腐敗的社會之所以能順暢運行,部分原因正是由于它能使絕大部分人變成犬儒主義者。

　　犬儒還可以分為“在下者”的犬儒和“在上者”的犬儒。下層人面對世道的不平和權勢的強制，沒有公開對抗的力量和手段，冷嘲熱諷和玩世不恭便成為他們以宣泄憤怒的主要表現(xiàn)形式；
而對于在上者即而言，犬儒則是一種對付普通老百姓的手段。

　　當代中國的大話文化及其所體現(xiàn)的中國大眾的政治態(tài)度、生活方式和文化選擇都有犬儒的特征。一方面，大話一代聰明絕頂，具有超常的想象力和創(chuàng)造性，具有強烈的叛逆心理，認定世界上沒有不可以懷疑和褻瀆的權威和偶像；
但另一方面又玩世不恭，不相信世界上有什么值得獻身的崇高價值、值得相信的真理。一切皆不能信任，同時意味著一切都不值得執(zhí)著、獻身。他們的否定、調侃、戲說因此而顯得很瀟灑也很輕飄，激進無比卻不具備建設性。這是使得犬儒主義者的懷疑、批判與否定由于價值底線的支撐可能滑向享樂主義，滑向與現(xiàn)實的妥協(xié)。敢于在心里否定與嘲弄一切精神界的權威，卻未必會去觸及現(xiàn)實中的敏感問題，小心地避免與權力的沖突。

　　歷史與現(xiàn)實都證明：由于沒有“非如此不可”的信念，犬儒主義者是很容易成為以另外一種方式接受與肯定現(xiàn)實的順民。

　　從歷史的角度看，中國當下的犬儒主義根植于意識形態(tài)化政治的破滅。“意識形態(tài)化政治”是希爾斯提出的命題。關于意識形態(tài)化政治，希爾斯寫到：“意識形態(tài)化政治的信條是什么？首先并且最重要的是這樣一種公設，它認為應該從一組一以貫之的和包羅萬象的信仰立場出發(fā)來從事政治，而這些信仰則必須壓倒任何其他考慮。這類信仰賦予某一群體或階級至上的重要性，而領袖和政黨則成為這些完美無缺的群體的真正代表；
相應地，他們將諸如猶太人或資產階級這樣的外國勢力和種族群體，視作是所有罪惡的化身和根源。意識形態(tài)化政治并不單純是局限于政治范圍的信奉二元對峙的政治，這種信仰唯我獨尊，它要求廣被生活的每一個領域——要求取代宗教，提供審美準則，主導科學研究和哲學思索，并且管制住性生活和家庭生活�！薄耙庾R形態(tài)化政治一向著魔于總體性，并且一直著魔于未來世界。它們相信，健全的政治必須有一套不僅在空間上，而且也在時間上可以說明宇宙中每一事件的學說”（《意識形態(tài)與公民道德》第56頁，57頁），意識形態(tài)化政治是一種通過某種宗教化的教條一攬子全盤解決問題的政治，是二元對立的斗爭政治，是唯我獨尊、鼓吹教主崇拜的瘋狂政治，是通過走火入魔的集體主義和理想主義控制個人的一切生活領域的政治。這種瘋狂的意識形態(tài)政治的毀滅是導致犬儒主義盛行的重要原因：從警惕理想導向放棄一切理想，從懷疑宏大敘事走向懷疑一切信仰，從厭惡意識形態(tài)化政治走向拒絕一切政治，從反思宏大的“未來”敘事走向放棄對未來的責任，總之，從極端的狂熱走向極端的犬儒。

　　然而，意識形態(tài)政治狂熱的幻滅并不必然意味著犬儒主義是唯一的選擇，告別意識形態(tài)化政治的途徑并不只有徹底放棄政治一條。到底是什么導致人們從意識形態(tài)政治的毀滅走向了去政治化的犬儒主義？是我們應該好好研究的問題。

　　我以為，從意識形態(tài)政治直接進入到犬儒主義的原因是缺少公民政治和公民美德。公民美德既是對意識形態(tài)政治的否定，同時也可以預防犬儒主義政治。希爾斯在《意識形態(tài)與公民道德》一文中對此有所暗示。

　　公民政治的基礎是公民美德，包括公民的主人公意識，主體意識、參與意識和責任意識，如果說意識形態(tài)政治的基礎是虛構的高調“理想”、高調“道德”以及建立其上的對于人的道德和“理性”的不切實際的高估，那么，公民政治和公民道德就是一種低調但務實的政治和道德，它建立在對人性的切實理解上，對人性的弱點、復雜性持有理解和寬容態(tài)度，同時也制定了可行的制約手段�！肮�民政治要求人們理解美德的復雜性：沒有任何美德是單獨出現(xiàn)的，每種德行都以犧牲其他德行為代價，美德和邪惡是交織在一起的，而且沒有任何關于美德登記的理論體系在實踐中是可行的。”（希爾斯《意識形態(tài)和公民道德》第78頁）意識形態(tài)政治常常需要用那種高調的統(tǒng)括一切的“理想方案”來進行宣傳鼓動，激發(fā)人的仇恨和激情，投入非理性的種族滅絕或階級斗爭，而公民美德包含了責任意識、團結精神，不煽動激情，不鼓吹仇恨，它“不將人推向英雄主義和圣人品質的極端來揭示人的本性�！保ㄏ�爾斯《意識形態(tài)和公民道德》第75頁）。意識形態(tài)政治搞領袖崇拜，對“元首”權威沒有任何限制，而公民政治則“謹慎地行使權威，力圖預見到行駛權威的后果，同時認識到人類能力不可確定的局限性，以及預見的不確定性。”（同上，第75頁）公民政治從來不相信什么全盤一攬子的解決方案，它堅信人的理性能力和道德的局限性，因此主張在謹慎的試錯過程中謀求進步。公民道德中還包含了人類連續(xù)性和“塵世永恒”的意識，它出來不主張砸爛傳統(tǒng)、從頭開始建立“美好”生活和“美好”人性，同時也強調對未來的負責精神，“公民道德要求敬重傳統(tǒng)”，“就過去而言，公民政治贊賞過去不可否認的實際成就，以及那些由于生前的所作所為而使我們肅然起敬的人們之人文品質；
就將來而言，公民政治洞察到了當前的一代人與生物學意義上和價值道德意義上的后來者之間本質上的統(tǒng)一性�！保ㄍ�上，77）因此，公民道德中不但內在地包含對其他公民的尊重，而且也包含了內在的對未來的責任意識。

　　總之我認為，公民政治既可以防止意識形態(tài)的狂熱政治，也不會墮入什么都不相信、什么都無所謂的犬儒政治，而沒有良好的公民政治和公民道德，是當代中國人以前的從意識形態(tài)政治狂熱轉向今天的犬儒主義政治冷漠的根本原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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